第3章 灵犬·坟塚回声(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小安的那声尖叫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样,只喊到一半就断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喊了,是因为她看到了门把手上那串肉粽最上面的那一颗——粽叶散开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不是糯米做的眼睛,不是肉块做的眼睛。
是一只真正的、湿润的、带着血丝的、会眨的眼睛。
那只眼睛嵌在糯米的中央,瞳孔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一颗刚从眼眶里挖出来、还带着温热体温的眼珠,被人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肉粽里。
眼珠转了一下。
朝小安的方向转了。
然后那只眼睛的瞳孔忽然放大——不是慢慢地放大,而是像相机镜头一样“咔嗒”一下,从一个点瞬间扩张到整个虹膜的边缘,大到整颗眼珠只剩下一片纯然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那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蠕动,是流淌——像是黑色的岩浆,在瞳孔的最深处缓慢地翻滚、冒泡、溢出,沿着眼球表面的血管纹路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小安想跑。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恐惧而发软的那种“不听使唤”,而是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冰冰凉凉的、湿湿滑滑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手,五根手指紧紧地箍住她的脚踝骨,指甲陷进皮肤里,刺痛感像电流一样从小腿蔓延到大腿,再蔓延到整个身体。
她低头看。
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手指还在,而且越来越多——一只、两只、三只……从地板底下伸出来的手指,苍白的、泡得发胀的、指甲脱落只剩下甲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像是要把她拽进地板里面去。
“阿杰——”小安终于喊出了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更里面的地方挤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替她喊了这一声。
阿杰从地板上弹起来的时候撞到了茶几的角,膝盖骨磕在木头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到小安身边。林仔也从懒骨头上摔了下来,脸先着地,鼻梁磕在地板上痛得他眼泪直流。
“怎么了!怎么了!”林仔一边爬一边喊,声音因为鼻子的疼痛而变得像唐老鸭一样尖。
小安指着门口那串肉粽,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但那比有眼泪更可怕——因为那代表她的身体已经放弃了“哭泣”这个反应,直接跳到了“当机”的状态,像是电脑的萤幕突然变成蓝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阿杰顺着小安的手指看过去。
门把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肉粽,没有棉线,没有粽叶,没有那只嵌在糯米里的眼睛。
门把手光秃秃的,金属的表面反射着客厅那盏日光灯的白光,冷冰冰的,毫无感情。
“小安,没有东西。”阿杰蹲下来,双手捧着小安的脸,把她的视线从门把手上扳过来面对自己,“你看我,看我的眼睛,门口什么都没有。那是幻觉。”
小安的眼睛焦距涣散地看着阿杰,瞳孔大得像两颗黑色的弹珠,边缘那一圈虹膜的颜色几乎被完全吞噬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冷或者害怕而产生的细微颤抖,而是那种肌肉失控的、大幅度的、像是在做鬼脸一样的抖动。
“我有看到。”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喝水的人,“我真的有看到。有一只眼睛……肉粽里面有一只眼睛……它在看我……”
“那是幻觉。”阿杰重复了一遍,但他的声音里也开始出现一种不确定的颤抖。
林仔揉着鼻子走到门口,仔细检查了门把手的每一寸表面——没有棉线缠绕的痕迹,没有水渍,没有任何东西曾经挂在上面的证据。他又蹲下来看地板,地板上的那一小滩水还在,但水是透明的、干净的,没有任何颜色。
“小安,你真的看到了?”林仔回头问。
小安闭上眼睛,用力地、使劲地闭,闭到眼角出现了皱纹,闭到眼球在眼皮底下微微凸起,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从视线里挤出去。
“我看到了。”她睁开眼睛,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大小,但眼底那一层淡淡的血丝还在,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红色马克笔在她的眼球表面画了一张地图,“我看到了十八颗肉粽,挂在门把手上。最上面那一颗,粽叶散开了,里面有一只眼睛。是真的眼睛。会动的那种。”
林仔和阿杰对视了一眼。
“要不要打给小陈?”林仔问。
阿杰掏出手机,拨了小陈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小陈的声音,而是一阵沙沙沙沙的杂音,像是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的频率时发出的那种白噪音。
杂音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从白噪音的底层慢慢地浮了上来。
不是小陈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小孩睡觉时哼的摇篮曲。但那个旋律不对——音阶是正常的,节奏也是正常的,但每一个音都偏低了一点,偏偏低了那么一点点,听在耳朵里就像是有人在钢琴上弹了一首熟悉的曲子,但每一个键都按错了半个音。
那个声音在唱什么呢?
小安竖起了耳朵。
“……肉粽烧烧……烧予伊呒出头……肉粽冷冷……冷予伊呒性命……”
台语。
那首歌是用台语唱的。
小安在台南长大,台语是她的母语,她听得懂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让她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肉粽热热的,烧得他出不了头。肉粽冷冷的,冷得他没了性命。
这不是什么摇篮曲。
这是一首诅咒的歌。
“阿杰,挂掉电话。”小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在尖叫的人,“马上挂掉。”
阿杰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不是音量变大,而是那个声音像是从听筒里爬了出来,从手机的小喇叭里钻了出来,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充满了整个客厅。
林仔听到了,阿杰也听到了。
三个人站在清晨七点钟的客厅里,听着一个从手机里传出来的、用台语唱的歌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那滩水上,水面反射着金色的光,但那首歌的旋律和那滩水反射出来的光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违和感——像是在某个应该很安全的地方,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电话断了。
不是被挂断的,是自动断的,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手机萤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下方,通话时长显示着“00:03:47”,但那三分钟四十七秒的时间里,他们只听到了不到一分钟的歌声,剩下的两分多钟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阿杰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异样。他又把手机翻回去,打开通话记录,小陈的号码:00:00”。
“时间被吃了。”阿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三分钟四十七秒的通话,通话记录上显示零秒。”
“时间被吃了”这句话从任何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可能都只是一个比喻,但从阿杰嘴里说出来,林仔和小安都知道他不是在打比方。
阿杰这个人从来不夸张。他说“等一下”就是等一下,他说“五分钟”就是五分钟,误差不会超过三十秒。他说“时间被吃了”,那就是时间真的被什么东西吃了,连渣都不剩。
林仔的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是简讯通知的“叮咚”一声。他低头一看,简讯是阿杰发来的——阿杰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但他们两个人的手机萤幕上都显示着同一封简讯,发件人是阿杰的号码,收件人是林仔的号码,时间是“07:03:15”——也就是大约三十秒前。
简讯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它在水里。”
三个人同时看向地板上的那滩水。
水的颜色变了。
不是从透明变成黑色或者红色,而是从透明变成了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你说它是透明的也可以,但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会发现它的“透明”和普通水的“透明”不一样。普通水的透明是让你看到水底下的东西,而这滩水的透明是让你看到它本身——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没有任何颜色的膜铺在地板上,那层膜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然后小安注意到了。
那滩水的形状变了。
它不再是随意的、不规则的圆形水渍,而是变成了一个规则的椭圆形。椭圆形的长轴大约三十公分,短轴大约二十公分,在椭圆形的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突起,像是两只耳朵。
椭圆形的表面,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浮现出两个更浅的圆形区域,位置大约在椭圆形的上半部三分之一处。
——那是一只狗的头部轮廓。
两个浅色的圆形区域是眼睛的位置。
那滩水变成了一只狗的头的形状。
而且那只狗的头正在慢慢地转向小安。
水的表面没有波动,边缘没有扩散,但那只狗的轮廓在日光灯的白光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从模糊的椭圆形变成清晰的头颅形状,从清晰的头颅形状变成有了五官细节的具体形象——两只竖起的耳朵,两个圆形的眼眶,眼眶中央有两颗比周围的水颜色更深的深色圆点——那是瞳孔。
一滩水,在地板上,变成了一只狗的头的形状。
而那只狗正在看着小安。
不是“好像在看”的那种“看着”,而是真正的、确凿无疑的、有意识的凝视。那两颗深色的圆点聚焦在小安的脸上,随着小安的头微微移动而移动,像是一台自动追踪的摄影机。
林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厨房门口,抓起那包剩下的精盐,回到客厅,蹲下来,用盐在那滩水的周围画了一个圆。
盐粒落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极小极薄的锣。但盐粒落在那滩水上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沙沙”声,而是“嘶嘶”声,像是把水倒进了热油锅里。
那滩水在接触到盐的一瞬间开始沸腾。
不是热的沸腾——水温没有变化,冰冷依旧——而是化学反应的沸腾,像是盐和水的混合物产生了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剧烈反应。水的表面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气泡从水里浮上来,破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那股味道太浓了,浓到三个人同时捂住了鼻子。那不是新鲜海水的味道,而是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那些腐烂的海藻、死去的鱼虾、被太阳晒干的贝类壳堆积在一起散发出来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搁浅的味道,是被遗弃在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的味道。
那滩水沸腾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开始收缩。
不是蒸发的那种收缩,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水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地抹去。水的面积越来越小,从一只狗的头部大小缩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缩成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缩成一枚硬币的大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深色的斑点,然后——
“啵”的一声。
那个斑点消失了。
地板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丝水渍都没有留下。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林仔手里的盐包被他捏得变了形,盐粒从开口处洒出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小堆白色的粉末,像是一座小小的坟。
阿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清晨七点多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金色的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灰尘,那些灰尘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飘移,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迷路的灵魂。
“我觉得,”阿杰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我们昨天晚上去的地方,不只是十八王公庙。”
“什么意思?”林仔问。
“我们去了旧庙。”阿杰说,转过身来看着两个人,“十八王公庙有两座,一座旧庙在核一厂旁边,就在那个坟塚的原址上。一座新庙在半山腰。我们昨天晚上去的那个地方,不是新庙,是旧庙。”
“可是导航带我们去的是——”
“导航带我们去的是那条不存在的路,然后从那不存在的路去了旧庙。”阿杰打断了林仔的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画面放大到核一厂周围区域,“你们看,旧庙的位置在这里,在台二线旁边。我们昨天晚上的路线是——下了交流道之后右转,然后一直在山里面绕,最后绕到了旧庙的后面。那条路,在地图上不存在,但在现实里存在。只不过那条路不是给人走的。”
“不是给人走的,那是什么路?”小安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她已经坐了起来,抱着毯子,下巴抵在膝盖上,脸色还是白得不像话,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
“鬼路。”他说,“给鬼走的路。”
林仔想讲个笑话来缓和气氛,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平时张口就能来的那些干话、迷因、网络梗,现在全都像被人用吸尘器吸走了一样,一个都挤不出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冷的笑话——“鬼走的路叫鬼路,那人走的路叫什么?叫人路啊!”——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好笑,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笑话可能会激怒什么东西。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滩水变成的狗头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小陈的电话在八点整的时候打进来了。
阿杰接起来,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终于是小陈的声音,不是女人的歌声,也不是白噪音。小陈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整晚没睡,但又不像是因为失眠的那种累,而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那种虚脱。
“你刚打电话给我?”小陈问。
“打了两次。第二次通了,但不是你接的。”阿杰说,把电话那头的歌声和一滩水变成狗头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音量,不是怕吵到邻居,而是怕那个东西——无论它是什么——还在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昨天晚上也没睡。”小陈说,“我阿公后来打给我了。”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他说,十八王公的故事,我们知道的版本是错的。”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怎么错的?”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翻东西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打火机的咔嗒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吐气。小陈不抽烟,至少阿杰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抽烟。但他现在在抽烟。
“你听好。”小陈的声音从烟雾的另一端传来,“真正的故事是这样子的。”
清朝同治年间,一艘帆船从福州出发,船上载着十七个人和一只狗。那十七个人不是什么商人,也不是什么渔民。他们是一个家族——练氏家族——的十七个成员,从福建渡海来台,要到石门一带开垦定居。
船在石门外海遇到了风暴。
不是普通的风暴,是一种当地人后来称之为“黑水沟”的特殊海况——海水从正常的蓝绿色变成黑色,海面上没有任何波浪,但整艘船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打转,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越转越靠近中心。
船上的人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黑色的水。那些水从他们的嘴里涌出来,像是他们体内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井,井里的水正在往外冒。
那只狗开始狂吠。
它对着船底吠,对着那层薄薄的木板——声音尖锐、急促、连续不断,像是在喊“快走快走快走”。
但船已经走不了了。
漩涡把船拉进了中心。不是船沉了——船没有沉,船好好地浮在水面上。但船上的人,在那一刻,全都死了。
不是淹死的,不是撞死的,不是被任何物理性的力量杀死的。
他们就是“死”了。
在一瞬间。
十七个人在同一秒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所有的生命征象。他们的身体还是温热的,皮肤还是柔软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里面的光灭了,像有人伸手关掉了一盏灯。
那只狗没有死。
它在尸体之间来回奔跑,用鼻子拱每一个人的脸,用舌头舔每一个人的眼睛,发出那种低沉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呜咽声。它跑到船头,对着天空嚎叫。它跑到船尾,对着黑色的海水嚎叫。它跑到船中间,趴在主人的尸体旁边,把下巴搁在主人的胸口上,听着那片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寂静。
船漂了三天三夜,最终在石门的海岸搁浅。
当地的练姓居民发现了这艘船。他们看到船上的尸体——十七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甲板上,不是被风暴吹乱的那种散落,而是被人——或者说,被什么东西——非常仔细地、按照某种顺序排好的。每一具尸体的双手都交叠在胸前,像是被放在棺材里的亡者。
尸体的嘴巴都是张开的。
不是自然张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每一张嘴里面都塞着一颗肉粽——用海水煮过的肉粽,粽叶是湿的,糯米是咸的,粽子的正中央嵌着一颗猪眼睛。
十七颗肉粽,十七张嘴,十七颗猪眼睛。
狗还活着。
它趴在主人的尸体旁边,看到有人靠近,站了起来。它没有叫,也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人类不应该在狗的眼睛里看到的表情看着那些靠近的居民。
那个表情叫做“请求”。
居民们被这只狗的眼神打动了。他们决定帮这些遇难者收尸。他们在海边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大坑,把十七具尸体放进去。当他们准备填土的时候,那只狗跳进了坑里。
它趴在主人的尸体旁边,把鼻子塞进主人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居民们以为它只是不舍得离开。他们伸手想把狗抱出来,但那只狗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睛不再是温顺的、请求的棕色,而是一种燃烧的、炽烈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红色。
狗开口了。
用人的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传上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终生难忘的话。
“我许你们求偏财。但我的十七个主人的命,要用十七个人的命来换。”
居民们吓得四散而逃。
但他们没有真的逃走。他们回到了那个坑前,填了土,立了碑,开始祭拜。不是因为他们不怕——他们怕得要死。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只狗说的话,不是恐吓,不是威胁。
是一个契约。
狗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十八王公的灵验。
而那个灵验,需要用活人的东西来喂养。
“然后呢?”阿杰问,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那种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的意识感知到了某种危险,而他的意识还来不及处理那个危险是什么。
小陈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烟。
“然后就是这个故事的恐怖之处了。”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一个医生在告诉病人检查结果,“那只狗说的‘十七个人的命’,不是指十七个活人。它是指——每应允一个求愿,就要消耗那个求愿者的一部分阳寿。十七个主人的命,对应的是十七种不同的损耗方式。有人是折寿,有人是赔上健康,有人是赔上感情,有人是赔上神智。每个人的代价不一样,但代价一定会来。”
“那我们求的是偏财——”
“偏财对应的代价是‘契约内的人会被十八王公带走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那台手机的边框。
“带走一个”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带走就是带走。不是死亡,不是失踪,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法律文件或医学报告来定义的“消失”。而是那个人还在,但他的某一部分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他的时间线被拉进了另一个维度,他的存在变得模糊、不确定、随时可以被抹去。
“小陈,”阿杰的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杰以为他又要开始唱那首台语的诅咒歌谣了。
但小陈说的是另一句话。
“因为我阿公说,练氏家族——就是当年埋葬十七个人的那个练家——是我们家的祖先。我的曾祖父是练家的人,后来改姓陈。那些遇难的人,是我的祖先。那只狗,是练家养了一辈子的狗。”
阿杰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小陈,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人在说话,而像是一台机器在朗读一份报告,“那只狗一直在找练家的人。它用灵验的传说吸引人来拜,然后在每一个来求偏财的人身上,寻找练家的血脉。它找了两百年。”
“它找练家的人做什么?”
“它要那个人替它完成一件事。那件事做完之后,它的契约就结束了,它的十七个主人就可以解脱。”
“什么事?”
“回去那条路,把那颗坟塚打开,把里面的骨头拿出来,撒进海里。让十七个人的灵魂回到海里,回到他们死去的地方。”
阿杰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了一起——那条不存在的路、那栋透天厝、那个梳头发的女人、那个田中央挥手的老人在叫他们过去还是赶他们走、那颗肉粽上的眼睛、那滩水变成的狗头、那一串出现在小安家门把手上的十八颗肉粽——所有这些碎片,在那一秒钟里像拼图一样咔嗒咔嗒地嵌合在了一起。
“那条路,”阿杰说,“那只狗带你走的路。”
“对。”
“那栋透天厝——”
“是我曾祖父在海边盖的老房子。”小陈说,“后来被海水淹了,台风的时候地基被掏空了,整栋房子塌了,被埋在山里面。那条路通往的是那栋房子的遗址。”
“那个梳头发的女人呢?”
“不是女人。”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阿杰必须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才听得清,“那是狗的眼睛。狗的眼睛在夜里看东西的时候会反光,那种反光从远处看像是白色的东西在动。你看到的那个‘女人’,不是人,是那只狗。”
阿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狗在梳头发?”
“狗在用前爪扒地面。它一直在那个位置扒土,扒了两百年。它在找那栋房子的地基,因为地基
“什么东西?”
“它的项圈。”小陈说,“它跳进坟塚的时候,它的项圈还挂在老房子的门口。那上面有它的名字。它没有名字就不能转世,它必须找到那个项圈,拿回它的名字。”
阿杰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那只狗的眼睛——温润的、棕色的、像是两颗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他在小陈的描述里无数次想象过那双眼睛,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请求。
是等待。
等了将近两百年,等一个拥有练家血脉的人回来,替它打开那个坟塚,取出主人的骨头,还给它那个挂在老房子门口的木牌项圈,上面刻着它的名字。
“小陈,”阿杰睁开眼睛,声音干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三岁那年做的那个梦,不是梦。”小陈说,“那只狗从那时候就开始找我了。它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把那些人的脸印在我脑子里了。它在说——你要认出他们,你要找到他们,你要帮他们回家。”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因为我以为我可以挡得住。”小陈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阿杰第一次听到小陈的声音里出现那种脆弱的东西,“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拜,祂就不会找上你们。但我低估了祂。祂不是找上我——祂是找上我们四个。从我们那天晚上决定去十八王公庙的那一刻起,祂就已经知道了。”
“祂怎么知道的?”
“那只狗一直在庙里。”小陈说,“不是那尊青铜的狗像,是真的那只狗。它的魂一直守在那个坟塚旁边,守着它主人的骨头,等着练家的人回来。我们那天晚上去拜的时候,它认出了我。然后它跟上了我们。”
阿杰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的底部蔓延到头顶。
“那我们在车上看到的那滩水变成的狗头——”
“是它在告诉我们,它已经来了。”
电话两头沉默了将近三十秒。
窗外,早上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条巷子。有人在楼下发动机车,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隔壁栋有人在晒棉被,拍打被子的“砰砰”声带着某种日常的、正常的节奏。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荒谬——好像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阳光明媚,世界安然无恙。
但阿杰知道那不是噩梦。
小安知道那不是噩梦。
林仔也知道。
那串肉粽上的眼睛,那滩水变成的狗头,那首台语的诅咒歌谣,那条不存在的路,那栋沉在地底下的老房子,那个梳了两百年地表的无脸女人——都不是噩梦。
那是真的。
而且那只狗已经来了。
它就在这个房间里。
也许在地板上,也许在墙角的阴影里,也许在某个人的身后,用那双被海水冲刷了两百年的、温润的、棕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等着他们做出选择。
帮它,还是不帮它。
“小陈,”阿杰终于开口了,“那只狗要我们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回去那条路。找到那栋老房子的地基。从地基撒进海里。”
“就这么简单?”
“简单?”小陈苦笑了一声,“阿杰,‘打开坟塚’这四个字,在活人的世界里叫做‘挖墓’。你挖的是十八个人的墓。你动了他们的骨头,你就是动了死人的东西。在民间信仰里,动死人的东西,是要赔命的。”
“可是那是那只狗要我们做的——”
“那只狗是十八王公之一。”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冷,“你以为祂叫我们去做这件事,是为了帮祂的主人解脱?阿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项圈上拴着的不是它的名字,而是一个封印。那个封印一打开,十八王公就不再只是守在海边、等人来求偏财的‘王公’了。”
阿杰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小陈说,但阿杰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敢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阿公在我三岁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陈,如果你哪天梦到那只狗跟你说话,你不要回答它。你一旦回答了,你就不是你了。’”
“那你怎么知道你梦到的那个不是回答?”
“因为我阿公还说了一句话。”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他说,那只狗问你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同一句。它不会问你叫什么名字,不会问你要不要帮它,不会问任何有明确答案的问题。它问的是——”
“‘你相信我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缓缓吐气的声音。
“我三岁那年,在梦里,那只狗问我:‘你相信我吗?’我没有回答。我一直没有回答。三岁的时候我没有回答,四岁的时候没有回答,五岁的时候没有回答。三十三年,我从来没有回答过。”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回答了‘相信’,我就成了它的契约对象。如果我回答了‘不相信’,它就会让我看到一些我不想看到的东西,直到我改口说相信。”
“那你到底相不相信?”
小陈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根针掉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气中停留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我现在没有选择了。”小陈说,“因为昨天晚上,你们替我回答了。”
“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