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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出口·没有尽头的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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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饼,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哲学了?”

大饼耸了耸肩。“从我发现自己相机里的照片都是1972年的时候。”

两个星期後。

阿杰接到阿BEN的电话,说彦钧住院了。

不是灵异事件——是盲肠炎。彦钧在宿舍里突然肚子痛,以为是吃坏东西,忍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发高烧,被室友抬去台大医院急诊。医生说急性盲肠炎,已经有点腹膜炎的迹象,要马上开刀。

阿杰赶到医院的时候,彦钧已经在恢复室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阿杰进来还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杰哥,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你还好吗?”

“不好。”彦钧说,“我刚被切掉了一个器官。我现在是残障人士了。”

“盲肠不算器官。”

“怎麽不算?它在我身体里面住了二十二年,它是我的一部分。现在它被切掉了,我的人生少了一块。你不懂那种感觉。”彦钧看着天花板,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表毕业演说,“我以後要怎麽跟我的小孩说?‘爸爸曾经有一条盲肠,後来被切掉了。’小孩会说‘盲肠是什麽?’我说‘盲肠就是一个没有用的东西。’小孩会说‘那你为什麽要为一个没有用的东西难过?’我说‘因为那是我的没有用的东西。’”

“你在胡说什麽?”阿杰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我在麻醉退掉之後就会胡说八道。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彦钧转头看着阿杰,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澈,“杰哥,我在开刀的时候——麻醉之後——我做了一个梦。”

“什麽梦?”

“我梦到我回到了那个地下空间。那面绿色的墙。那张脸。”彦钧的声音变得很轻,“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在笑。不是那种恐怖的笑——是很温柔的笑。像是——像是妈妈在看着小孩睡觉的那种笑。”

“然後呢?”

“然後她说了一句话。”彦钧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她说——‘你还会回来的。’不是威胁,不是诅咒——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平静的事实。”

阿杰没有说话。

“杰哥,你觉得我会回去吗?”彦钧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问我?”

“对。”

阿杰想了一下。“你会。我也会。我们都会。不是因为我们想回去——是因为我们已经被它碰过了。被它碰过的人,永远都会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真相不只一层’的感觉。我们会回去的。也许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

“那我们回去的时候,还会再出来吗?”

阿杰看着彦钧那双布满血丝的、因为麻醉而有些涣散的、但异常认真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一起回去。”

彦钧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开了什麽东西之後才会出现的平静。

“好。”他说,“那就一起回去。”

一个月後。

辛亥隧道的事件在网路上慢慢发酵。不是因为阿杰放了影片——他最後决定不放。而是因为有人在PTTMarvel板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上个月在辛亥隧道遇到的怪事」,内容是一个计程车司机半夜载客经过隧道,後座的女乘客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张写着「谢谢」的纸条。

那篇文章被推爆了。”、“台湾最强灵异地点不意外”、“我阿嬷说她年轻的时候也遇过”。

阿杰看完那篇文章,关掉PTT,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租屋处的书桌前,窗外是台北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座活着的城市。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混凝土和岩石的

它在呼吸。它在等待。它在看着。

看着每一个走进辛亥隧道的人。看着每一个在网路上分享经验的人。看着每一个在深夜开车经过那座山的人。看着每一个在睡梦中梦到那条隧道的人。

包括他。

阿杰低头看着锁骨下方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一个月过去了,它没有变淡,没有变大,没有改变形状。它就像一个刺青,一个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但永远无法去除的刺青。

他伸手摸了摸它。皮肤的触感是正常的——平滑、温暖、活着。

但它的什麽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共鸣。像是一个音叉被敲响之後,另一个音叉跟着震动的那种共鸣。

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

阿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年轻的、平凡的、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脸。但如果他眯起眼睛,在玻璃的倒影中,他可以看到锁骨下方那个印记在微微发光。

暗红色的光。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也许有一天它会睁开。

也许不会。

但不管它睁不睁开——辛亥隧道都在那里。馒头山都在那里。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都在那里。那面绿色的墙都在那里。那张脸都在那里。

而他们五个人——林志杰、陈彦钧、林羽萱、吴炳翰、蔡承恩——都带着那个印记,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上课、考试、打工、吃饭、睡觉、做梦。

在梦里,他们偶尔会回到那条隧道。

走在那些昏黄的路灯下,看着那些嵌在墙壁里的影子,听着那些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大地呼吸一样的嗡鸣声。

隧道的尽头没有出口。

只有一扇门。

一扇白色的、发光的、等待被推开的门。

而他们站在门前,手举在半空中,指尖离门的表面只有几厘米。

推?还是不推?

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凌晨三点,阿杰关掉书桌的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

不是嗡鸣声,不是诵经声,不是哭声。

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一条平直的、单调的、像是母亲在哄婴儿入睡时发出的那种「嗯——嗯——嗯——」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温柔。

温柔到让人想哭。

阿杰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滴在枕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释放?还是因为——在那个温柔的声音里,他终於感受到了那个东西的另一面。不是恐惧,不是邪恶,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

孤独。

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东西,孤独了几千年。它不能离开那座山,不能离开那条隧道,不能离开那些绿色的光线。它只能等待。等人来。等人走进它的世界。等人看到它的脸。等人流下血。等人变成它的一部分。

它不需要钥匙。它不需要封印被打开。它只需要——不再孤独。

这就是辛亥隧道真正的秘密。

不是闹鬼。不是灵异。不是恐怖。

是孤独。

一个被压在山底下几千年的、无法说话的、无法离开的、只能透过恐惧和传说来与活人世界沟通的——孤独。

阿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那个温柔的、单调的、像是大地的呼吸一样的声音。

「我会回去的。」他在心里说。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那个印记。

是因为——在那个地底深处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长着林秀英脸的东西——和他一样孤独。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辛亥隧道。

一条永远走不到出口的、永远被黑暗包围的、永远在等待有人走进来的隧道。

而那个在隧道深处等待的东西——不是鬼,不是怪,不是灵异现象——是自己。

是那个被压在心底深处的、无法表达的、无法被理解的、孤独的自己。

阿杰闭上眼睛,让那个温柔的声音包围他,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辛亥隧道在夜色中沉默着。路灯在隧道口投下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拱门上,照在那片被无数人走过、开过、恐惧过、传说过的柏油路面上。

隧道的深处,那些绿色的光线还在流动。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还在等待。那面巨大的、用光线画成的墙还在呼吸。那张脸——林秀英的脸——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那句话是——

「谢谢。」

谢谢你来过。

谢谢你看到了我。

谢谢你没有忘记我。

隧道的出口在那里。在山的另一边。在阳光下。在活人的世界里。

但隧道的入口也在那里。在同一座山的这一边。在黑暗中。在每一个愿意走进来的人面前。

辛亥隧道不只是隧道。

它是一个选择。

选择走进去,还是选择绕过去。

选择面对黑暗,还是选择永远活在阳光下。

选择记住,还是选择忘记。

阿杰选择了记住。

他会带着那个印记,带着那些记忆,带着那个温柔的声音,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上课、考试、打工、吃饭、睡觉、做梦。

然後有一天——也许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会再次开车来到隧道口。

他会下车,站在那盏路灯下,看着那个灰色的拱门,看着那片黑暗。

他会深吸一口气。

然後他会走进去。

不是因为他必须去。

是因为他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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