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抉择的重量（2/2）

林飞转过身，面对着她，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恳求。他伸出手，有些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与此刻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云芷，”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做管理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云芷一怔。

“不是制定完美的规则，而是在信息不完备、资源有限、前途未卜的情况下，做出那个当下‘最不坏’的选择，并为之承担全部责任。”林飞缓缓道，目光深邃，“现在，我就是那个‘管理者’。坐标解析的成功率、联盟的士气、资源的消耗速度……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我们需要一个变量，一个打破僵局的杠杆。”

他收回手，重新面向编辑器，面向那跳动的倒计时：10，9，8……

“这个试炼，这个权限，就是这个杠杆。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杠杆。”林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他一路走来，从未改变过的、那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担当，“作为最高协调者，我有责任去抓住它。”

“可是——”

“没有可是。”林飞打断她，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信任、托付、歉疚，以及永不回头的决绝，“如果我失败了……‘诺亚环’和联盟，交给你了。按备用计划，执行‘火种’分散方案。”

倒计时：3，2，1……

“我接受试炼。”

话音落下的瞬间，笼罩林飞的光束骤然变得无比强烈，将他整个身影吞没！下一刻，他和光束一起，消失在了主控中枢。

“林飞——！”云芷的呼喊被阻隔在外，她扑到光束消失的地方，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和残留的、令人心悸的规则波动。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让哽咽出声。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擦干眼泪，转身面向闻声赶来的其他核心成员，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镇定，只是眼底深处的波澜如何也平复不了。

“林委员启动了最终预案。在他返回之前，‘诺亚环’由我暂代指挥。所有单位，按原计划继续作业，不得慌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传遍整个中枢。

人们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不安，但在云芷强自镇定的目光下，还是选择了服从。只是，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未知的试炼之中。

---

林飞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光的海洋，又像是沉入了规则的本源。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无数流动的、代表着宇宙基础法则的“弦”和“代码”在身边流淌。他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为了一团纯粹的意识体。

试炼开始了。

第一重：理解。他需要在这法则的洪流中，辨认出构成“伊甸-09981”宇宙的几大核心参数，并理解它们之间的动态平衡关系。这需要将他对规则编辑器的运用经验、对“源点一型”碎片的解析领悟、以及整合位面时对万千文明不同规则体系的认知，全部融会贯通。意识在庞杂的信息中穿梭、碰撞、筛选、重构……如同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捞取指定的水滴。无数似是而非的答案闪过，一旦选错，意识便会受到规则的冲刷和削弱。林飞摒弃一切杂念，将毕生对“秩序”和“规律”的追求发挥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逻辑机器，一步步推演、验证……

第二重：判断。场景变幻，呈现出这个实验宇宙中，无数文明从萌芽到鼎盛再到衰亡的画面。有的文明充满侵略性，在宇宙中留下战火与伤痕；有的文明内向发展，创造出璀璨的艺术与哲学；有的文明在灾难面前团结一致，有的则在内部纷争中自我毁灭。一个冷漠的声音质问：根据实验观察数据，请判断，哪一种文明模式，更具备“保留价值”？或者说，在有限的“漏洞”逃生名额下，应该如何抉择？是保留最强的？最具潜力的？最符合“秩序”定义的？还是……随机选择？林飞的意识剧烈波动。这是对他价值观的拷问。他想起了魔焰宗那些挣扎求存的底层弟子，想起了位面公约中千奇百怪却努力共存的文明，想起了星璇族为真相付出的代价……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残酷的取舍。最终，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价值并非预设标准。文明的每一份挣扎、每一次闪光、甚至每一次错误，共同构成了存在的‘真实性’。若必须选择……我选择保留‘多样性’的种子，而非单一的‘最优解’。”答案似乎并不让提问者满意，但规则洪流并未将他碾碎。

第三重：抉择。这是最残酷的一关。他“看”到了“诺亚环”，看到了正在全力解析坐标的联盟，看到了云芷强撑的镇定，也看到了隐藏在更深处、即将被“漏洞”坐标解析进程触发的、一道隐晦的“清理者”预警协议！如果他获得权限后，立刻动用能力加速解析，有很大可能成功定位“缓冲区”，但同样会立刻触发预警，引来“清理者”的提前关注，极大增加逃亡风险。如果他选择先动用权限，小心翼翼地屏蔽和干扰这个预警协议，可以为联盟争取更多安全时间，但坐标解析速度将被迫放缓，而联盟的资源和士气，可能无法支撑到解析完成的那一天。他必须在“更快但更危险”和“更安全但可能来不及”之间，做出抉择。没有两全法。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仿佛要被撕裂。他仿佛看到了加速解析成功，众人欢呼雀跃，却被突然降临的“清理者”光芒吞噬；又仿佛看到自己小心屏蔽预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诺亚环”因资源耗尽而崩溃，联盟在绝望中分崩离析……时间流逝（或许只是意识中的错觉），最终，林飞的意识体散发出一种平静而决绝的波动：“我选择……优先屏蔽预警协议。”

【理由？】冷漠的声音问。

“作为管理者，首要责任是控制风险，保障系统（联盟）不因意外提前崩溃。速度可以争取，资源可以调度，士气可以提振，但一旦被‘清理者’提前锁定，一切皆休。”林飞的意识传递出清晰的逻辑，“我相信联盟的韧性，相信云芷的能力，也相信……我们能在危机爆发前，找到生路。若最终仍因时间不够而失败，那是我判断失误，我担责。”

长久的沉默。

规则洪流渐渐平息，那无穷无尽的法则“弦”与“代码”缓缓退去。

林飞的意识重新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他依然站在主控中枢，编辑器之前。仿佛刚才那漫长而凶险的试炼，只是过去了一瞬。

编辑器核心，那十二面体的光芒稳定下来，并且开始缓缓收缩、凝聚，最终化为一点纯净的、蕴含着无穷信息与权柄的白色光点，轻轻飘向林飞，没入他的眉心。

【试炼通过。】

【权限移交完成。】

【‘伊甸-09981’实验宇宙，临时最高管理员权限，赋予：林飞。】

【请谨慎使用你的权力，管理者。记住，你仍是实验的一部分。但你的选择，将影响实验的走向。】

冰冷的提示音消失。

林飞缓缓睁开眼，眸中深处，仿佛有无数规则的星芒一闪而逝。他感到自己与脚下这个宇宙的联系变得无比紧密，仿佛能“听”到规则的“呼吸”，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脉络”，能以一种全新的视角，理解并有限度地拨动那些构成世界的“弦”。

他第一时间感应到了那个隐藏在深处的“清理者”预警协议，心念微动，调动起刚刚获得的管理员权限，开始编织一层极其精妙、几乎与背景规则融为一体的干扰与屏蔽网，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预警协议包裹、静默。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旁边，看到了云芷那双通红的、写满担忧后怕、此刻又爆发出无限惊喜的眼睛，以及周围所有人屏息凝神、充满期待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终，他只是对云芷，也对所有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坐标解析，继续。资源重新调配方案，稍后下发。”

“我们……有时间了。”

他没有说试炼的凶险，没有说抉择的艰难，没有说肩上新增的、足以压垮星辰的重量。

他只是平静地，再次扛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