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夜客叩门扉 星轨指河洛(2/2)
朱焕见目的已达,便起身告辞:“夜已深,焕不便久留。宣赞保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道,“冰酪趁凉用,暑气伤身。”
送走朱焕,辛弃疾回到桌前,看着那碗渐渐融化的冰酪,心中思绪翻腾。史弥远党羽的监视比预想中更快,这让他后续在架阁库的调查必须更加小心,甚至可能需要暂停。而这位突然出现的“吴老道”,则成了新的、或许更直接的线索来源。
他正思忖着何时、以何种方式去接触这位吴老道,院门竟再次被叩响。这一次的敲门声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韵律。
辛弃疾眉头微蹙,今夜访客何其多也?他再次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褐色澜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神色平和,目光却深邃。辛弃疾并不认识此人。
“辛宣赞,深夜唐突,万望海涵。”文士拱手,语调舒缓,“在下梁道成,日前曾在泗州宣旨,与宣赞有过一面之缘。”
梁道成?那个宣旨太监?他此刻为何身着便服,深夜独自来访?辛弃疾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侧身道:“原来是梁都知,请进。”他注意到,梁道成身后并无随从,街道上空空荡荡。
梁道成步入房中,目光迅速而自然地扫过简朴的陈设,在桌案上那碗未动的冰酪和卷起的草图(辛弃疾并未收起)上略作停留,随即含笑落座。
“梁都知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辛弃疾直接问道。面对这等人物,拐弯抹角并无意义。
梁道成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宣赞不必紧张。咱家此番是私下前来,并非公干。只是那日泗州匆匆一晤,见宣赞英气内蕴,沉稳有度,心生赏识。回程途中又闻宣赞已至行辕任职,想着既在同一城中,便来探望一番,结交才俊,也是人生乐事。”
话说得漂亮,但辛弃疾一个字也不信。内侍省都知,皇帝身边近侍,史弥远的合作者,会仅仅因为“赏识”而深夜秘密来访一个被明升暗降的北归将领?
“都知抬爱,弃疾愧不敢当。”辛弃疾道,“都知日理万机,能拨冗前来,弃疾荣幸之至。”
梁道成摆摆手,似是不愿在客套上多费唇舌,话锋却陡然一转:“宣赞可知,咱家此番回京,除了复命,还受史相所托,留意一些……旧物掌故的线索?”
辛弃疾心头凛然,知道戏肉来了。他神色不变:“哦?不知是何等旧物,竟劳都知与史相挂怀?”
梁道成盯着辛弃疾的眼睛,慢条斯理道:“是一些前朝故老相传,关乎江山社稷气运的……印信图册之类。传闻靖康前,道君皇帝曾命人镌刻宝玺,绘制秘图,以镇国祚。可惜乱起仓皇,多已失落。史相感念先帝,有心寻访,以慰在天之灵。咱家想着,宣赞自北地而来,又曾深入险境,或曾听闻过一二风声?”
果然是为了“山河印”和可能存在的“星野图”!史弥远不仅自己在找,还动用了梁道成这条宫中的线,甚至直接探问到自己头上来了!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辛弃疾面露讶色,随即摇头:“都知所言,弃疾闻所未闻。北地纷乱,金贼横行,民间纵有传言,也多荒诞不经。弃疾与部下辗转求生,血战求存,唯知杀敌报国,实在无心也无暇顾及此类飘渺之事。”
梁道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宣赞说的是。是咱家想岔了。此类物事,便是有,也当深藏于秘府禁中,或随二圣北狩,岂是常人能见?宣赞忠勇为国,日后前程远大,实不必与这些陈年旧事有所牵连,以免……徒惹是非。”他最后四字,说得意味深长。
“多谢都知提点。”辛弃疾拱手,“弃疾谨记。”
梁道成又闲谈了几句江淮风物、行辕琐事,便起身告辞,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夜访。送他出门,看着那褐色的身影无声融入夜色,辛弃疾背心已出了一层细汗。
短短一夜,善意提醒与恶意试探接踵而至。朱焕指明了可能存有线索的“吴老道”,而梁道成的来访则如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滑过,留下了明确的警告:史弥远不仅在找山河印,而且已经将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怀疑自己可能知情甚至有所得。
他回到案前,展开那张星轨草图,目光再次落向西方。洛阳,伊阙,紫微辅星……星轨无声,却仿佛指向了一片更加凶险莫测的河洛之地。而眼前楚州的夜色,也因这接连的叩门声,显得越发深沉难测。寻找山河印之路,还未真正开始,便已布满了荆棘与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