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雪夜归老卒 灯映血泪痕(2/2)
是一块令牌。
金国枢密院的令牌。
辛弃疾接过那块令牌,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符离。
他捧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冲张铁牛深深行了一礼:“老人家,您这条命,救的是二十万北伐军。”
张铁牛摇摇头,眼泪又流下来:“末将……末将不是救北伐军。末将是……末将是归队。”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末将等了四十年,就是想……归队。”
屋里静了很久。
周虎忽然跪下去,冲张铁牛磕了个头。韩大夫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石嵩站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又不敢出声。
辛弃疾弯下腰,把张铁牛的手放进被子里,轻轻拍了拍:“您归队了。”
张铁牛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擦。
傍晚,辛弃疾召集众将在留守司议事。
李显忠坐在上首,听完辛弃疾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跟前,盯着那个地名,盯了很久。
符离。
他输过的地方。
绍兴三十一年,他率八万精锐,在符离和金兵决战。那一仗,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八万人,活下来的不到三万。他这辈子,最痛的就是那一仗。
“李帅。”辛弃疾走到他身边,“这一仗,让晚辈去打。”
李显忠回头看他。
辛弃疾说:“您坐镇汴京,调度全局。符离那边,晚辈去。”
李显忠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知道符离是什么地方么?”
辛弃疾点头:“知道。”
“你知道我在那儿输过么?”
辛弃疾又点头:“知道。”
李显忠盯着他:“那你还要去?”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帅输过,是因为那时候,岳帅的兵还没归队。现在,岳帅的兵,回来了。”
李显忠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拍着辛弃疾的肩膀,拍得砰砰响:“好!好!你去!把我那八万弟兄的仇,一起报了!”
议事结束,辛弃疾走出留守司,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黑了,没有月亮,只有云。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像是又要下雪。
杨石头从后头跟上来,小声问:“辛帅,咱啥时候走?”
辛弃疾没答话,只是伸手:“灯。”
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递过去。
辛弃疾接过灯,举起来,对着夜空照了照。灯早灭了,可他觉得亮着。那四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燕云归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灯还给杨石头:“带着。”
杨石头把灯揣回怀里,用力点点头。
医馆里,张铁牛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周虎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不肯撒开。
“二叔,您腿疼不?”
张铁牛摇摇头:“不疼。麻了。”
周虎眼泪又下来了。
张铁牛忽然说:“虎子,你爹……还在么?”
周虎摇摇头:“我爹走了三年了。走之前,一直念叨您。说二弟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张铁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爹……埋哪儿了?”
“就在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张铁牛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虎子,二叔求你个事。”
“您说。”
“等打完仗,你带二叔去看看你爹。”
周虎哭着点头:“嗯!带您去!一定带您去!”
张铁牛笑了,笑得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院子里,张弘范拄着木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周大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树。
“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周大说,“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
张弘范没说话。
周大又说:“我弟弟,也爬过。他爬得比我高,掏的鸟窝比我多。”
张弘范还是没说话。
周大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伤,还疼么?”
张弘范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疼。”
周大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里头那个老丈,是我二叔。我爹的亲弟弟。”
张弘范点点头。
周大说:“他等了四十年,等回来了。”
张弘范听着。
周大又说:“你那条命,也等回来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张弘范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风刮过来,树枝晃了晃,落下几片残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拍,就那么站着。
屋里,杨石头把灯挂在窗框上。灯光透过灯纸,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那四个字,在光里影影绰绰的,可还是看得清。
张铁牛侧过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那上头写的啥?”他问。
周虎凑过去看了看,说:“燕云归汉。”
张铁牛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忽然笑了。
“归了。”他说,“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