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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雪夜归老卒 灯映血泪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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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连夜往回赶。

张铁牛躺在车里,韩大夫蹲在他身边,拿刀挑开他冻烂的衣裳。衣裳和皮肉粘在一起,一扯就是一坨黑紫的血。张铁牛昏着,可疼,嘴里一直哼哼,哼哼得人心里发毛。

石嵩在旁边递刀递布,手抖得比上回还厉害。韩大夫没骂他,只是说:“稳住。”

石嵩深吸一口气,手稳了些。

外头,马蹄声急一阵缓一阵。辛弃疾骑马走在马车边上,隔着车帘问:“怎么样?”

韩大夫没抬头:“不好说。冻得太狠,腿上的肉怕是保不住了。能活下来,算他命大。”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

韩大夫手顿了一下。

“听见了。”他说,“末将归队。”

辛弃疾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响。夜里起了风,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张弘范躺在另一辆马车上,睡不着。他肋间的伤口又疼起来,一跳一跳的,可他顾不上。他想着刚才那个老人,想着他怀里掉出来的那块军牌,想着他那句话。

末将归队。

归队。

他这辈子,有没有归过队?

替金人打仗的时候,他归的是金人的队。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那队里的人。后来跟着辛弃疾打黄龙府,扛那扇门闩扛到死,他才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个队。

可那队里的人,容得下他么?

他想起周大的眼睛,想起周大说的那句“我恨了你十二年”。周大是周虎的叔叔,周虎是他在黄龙府救下来的伤兵。周大恨他,可周大也看见了那扇门闩。

那其他人呢?

那些死去的周家三十六口的其他亲人呢?

那些易州百姓呢?

那些他替金人杀过的汉人的后人呢?

他闭上眼,没再想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进了汴京城。

辛弃疾直接把人送到了韩大夫的医馆。医馆不大,前后两进,后头几间屋子专门安置伤兵。周虎躺在左边屋子的炕上,腿上缠着厚厚的麻布,见人进来,撑着要起来,被韩大夫一巴掌按回去。

“躺着!”

周虎乖乖躺着,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他看见几个人抬着一个老人进来,那老人满脸冻伤,嘴唇黑紫,眼睛闭着,跟死了差不多。

“这是谁?”他问。

石嵩小声说:“路上捡的。怀里揣着岳家军的军牌。”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这回韩大夫没按住。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半天,忽然喊:“二叔?二叔!”

屋里人都愣住了。

韩大夫回头看他:“你认识?”

周虎顾不上答话,挣扎着要下炕。他腿上有伤,一动就疼得脸发白,可他不管,爬到那老人身边,捧着他的脸,声音都变了调:“二叔!是我!我是虎子!周虎!”

那老人没睁眼。

周虎急了,回头冲韩大夫喊:“韩大夫!您救救他!他是我二叔!我爹的亲弟弟!我爹说,二叔当年跟着岳帅打朱仙镇,打完就再没回来!我爹找了他四十年!”

屋里静了。

韩大夫蹲下去,又探了探那老人的脉,翻了翻他的眼皮。半晌,站起来,叹了口气:“命硬,还有口气。可这两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周虎眼泪唰就下来了。他跪在那老人身边,攥着他冰凉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二叔……二叔……”

辛弃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进去。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杨石头跟出来,怀里还揣着那盏灯。他小心翼翼地问:“辛帅,那个老丈……是周虎的二叔?”

辛弃疾点点头。

“他咋活到现在的?四十年了。”

辛弃疾没答话。他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八千六百七十三人的花名册上,又多了一个活着的。

张铁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的,看见一张脸。那张脸年轻,满脸是泪,正攥着他的手。

“二叔!二叔你醒了!”

张铁牛眨了眨眼,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你……你是……”

“我是虎子!周虎!我爹是周大牛!您二哥!”

张铁牛愣了很久,然后眼眶慢慢红了。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上周虎的脸,摸着他脸上的泪,摸着他年轻的眉眼,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像……真像你爹……”

周虎哭着笑:“二叔,您还活着……您还活着……”

张铁牛也笑,笑得满脸褶子,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活着……活着……岳帅没打完的仗,末将得替他打完……”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周虎的手:“虎子,完颜雍……完颜雍要打过来了!”

周虎愣住了。

门口,辛弃疾一步跨进来。

张铁牛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盯着辛弃疾,盯着他身上的甲,盯着他腰间的剑,嘴唇动了动,问:“你是……辛帅?”

辛弃疾走到炕边,蹲下去,握住他的手:“晚辈辛弃疾。”

张铁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末将……末将见过辛帅。末将是岳家军背嵬军第七营第三都都头,张铁牛。朱仙镇那一仗,末将跟着岳帅打的。”

辛弃疾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张铁牛喘了几口粗气,又说:“末将这些年,躲在北边。易州,蓟州,燕京,黄龙府,到处躲。末将不敢死,末将得活着,得看着金人败的那一天。”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韩大夫赶紧上前,被他推开。他咳了半天,咳出一口黑血,抹抹嘴,继续说:

“去年腊月,末将在黄龙府北边一个村子里躲着。那天夜里,来了一队金兵,说是完颜雍的传令兵。末将躲在柴垛里,听见他们说话。”

屋里人都屏住呼吸。

张铁牛看着辛弃疾,一字一字说:“完颜雍,要打符离。”

辛弃疾心里一紧。

“末将听见他们说,完颜雍集结了二十万兵马,分三路南下。中路军,走符离。左路军,走海州。右路军,走蔡州。腊月二十八誓师,正月初十开拔。算日子,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黄河。”

辛弃疾攥紧了他的手:“老人家,您确定?”

张铁牛点头:“末将亲耳听见的。那队传令兵,一共七个人。末将等他们睡着,摸进去,杀了六个,跑了一个。末将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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