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风雪故道行 残灯照归人(2/2)
辛弃疾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岳家”。
他把军牌收进怀里,贴身放着,贴着那块蟠龙玉佩,贴着沈晦的印玺碎片,贴着张弘范赠的钟碎片。
“大嫂放心。”他一字一顿,“这块军牌,辛某带到燕京去。插在燕京城头,让金人看看——岳家军,回来了。”
汉子抹了把泪,站起身:“大人,草民带你们去取甲胄。”
地窖在后院柴房黝的洞口。辛弃疾举着火把下去,地窖不大,却塞满了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副副乌黑的甲胄,虽然陈旧,却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迹。
“二十年前,草民父亲临死前告诉草民,这些甲胄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捡的,一共二十三副。他让草民守着,说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来取。”汉子声音发哽,“父亲守了二十年,草民又守了二十年。四十年了,总算……总算等到了。”
辛弃疾抚摸着那些甲胄,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些甲的主人,四十年前或许就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尸骨早已化泥,但他们的甲胄还在,等着一批又一批后来人,穿上它们,继续北上。
“杨石头,把甲胄分给弟兄们。”辛弃疾说,“这是岳家军的甲,穿上它,就得像岳家军那样打仗。”
杨石头重重抱拳:“标下遵命!”
申时,队伍离开柳林庄。
辛弃疾身上多了一副旧甲——那是地窖里最完整的一副,胸口的护心镜上有道刀痕,深可见底。穿上这副甲,肋间的伤口被压得生疼,但他没吭一声。
张弘范也换了一副。他抚摸着甲胄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忽然问那汉子:“这些甲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汉子摇头:“不知道。父亲没说。”
张弘范沉默片刻,朝那副甲抱了抱拳,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北行。风雪更大,天色渐暗,但没有人停。前方三十里,是易州。
张弘范父亲的埋骨之地。
腊月二十四那天,他经过易州时,只来得及在那株枯松下埋了枚铜钱。如今又要经过,他勒马望向那个方向,风雪里什么也看不见。
“想去看看?”辛弃疾的声音忽然传来。
张弘范回头,见辛弃疾策马立在他身侧,目光平静。
“末将……”
“去吧。”辛弃疾说,“半个时辰,我们在前头等你。”
张弘范眼眶一热,抱拳道:“谢大人。”
他催马奔向那片枯松林。
松树还在,只是那株最大的,已经被风雪压断了半截。张弘范下马,跪在树下,扒开积雪。那枚铜钱还在,埋在冻土里,被他挖出来,攥在手心。
“爹。”他低声说,“儿子又经过这儿了。这回往北去,去燕京。去还债。”
他顿了顿,把那枚铜钱重新埋回去,按紧冻土。
“等儿子还完债,再来接您。”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断松,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残雪,追向前队。
戌时,队伍在易州以南二十里处扎营。
这是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四面透风,但好歹能挡一挡雪。士卒们挤在一起,就着干粮喝水。战马挤在烽火台背风的一面,互相取暖。
辛弃疾坐在一块石头上,杨石头给他换药。绷带解开时,肋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颜色已经正常了,没有脓,没有黑。
“韩大夫的药管用。”杨石头小声说,“大人再撑几日,等打完燕京,好好养养。”
辛弃疾没说话,望着北方。
张弘范走过来,单膝跪地:“大人,末将有一事禀报。”
“说。”
“末将方才在松树下,想起一件事。”张弘范道,“当年父亲临终前,曾告诉末将,易州城里有条密道,是当年守城时挖的,可以直通城外。父亲说,万一城破,可用来逃命。后来金兵入城,那密道没用上,但应该还在。”
辛弃疾眼睛一亮:“密道入口在哪?”
“城东北角,原易州州衙后院,有口枯井。井壁有暗门,推开后可入密道。密道通往城外东北三里处的一片乱石岗。”
辛弃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弘范,你这条命,又抵了两条。”
张弘范一怔。
“易州若破,金兵退路必断。这密道,值两条命。”辛弃疾看着他,“还剩十二条。”
张弘范低头,抱拳:“末将……记着。”
风雪渐小,天边露出一线星光。
辛弃疾站起身,走到烽火台最高处,望向北方。那里,燕京城还在一百二十里外。那里,石嵩熬过七日七夜的地牢还在,玄真道长赴死的白云观已成废墟,岳霆烧毁的永定桥只剩残骸。
他从怀中摸出那盏纸灯——灯早灭了,灯罩上的破洞还在,那四个字还在。
“燕云归汉”。
他把灯系在旗杆上,轻声道:“再撑一撑。快到了。”
灯没有亮。但它挂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风里,隐约传来钟声。
不是汴京的晨钟,是大相国寺的晚钟,每日酉时敲响,一百零八声,一声不少,一声不多。从汴京到易州三百八十里,钟声传不到这里。
但辛弃疾听见了。
他闭上眼,听着那并不存在的钟声,听着风雪,听着身后将士们压抑的呼吸,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明日,易州。
后日,燕京。
腊月二十四那夜,他从燕京救出石嵩,烧了白云观,淹了白河追兵。
如今他又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救人。
是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