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风雪故道行 残灯照归人(1/2)
正月初五,寅时三刻,汴京北去三十里。
辛弃疾勒住战马,回望来路。汴京的灯火早已隐没在地平线下,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抹微光——那是城头彻夜不熄的火把,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像一道淡淡的伤疤。
风很大,从西北方向刮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辛弃疾拢了拢棉袍领口,肋间的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韩大夫临行前给他换了药,缠了厚厚的新绷带,又塞给他三个油纸包——都是止血生肌的猛药,嘱咐他“三日一换,不可拖延”。
“大人。”杨石头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探马回报,前方二十里是黄河渡口。金兵昨夜撤了守军,如今只有十几个老弱在看守。”
辛弃疾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完颜福寿在白河折了百余骑,元气大伤,无力再守黄河。但渡口虽空,过了黄河之后的易州、良乡,才是真正的难关。
“传令:全队加速,辰时前渡完黄河。”
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五百骑如一条黑色的河流,在雪原上蜿蜒北去。
辰时正刻,黄河渡口。
河水依旧半冰半流,但渡口处多了几条船——不是李显忠的水师,是当地渔民的破旧小船。船主们缩在岸边的窝棚里,见有骑队过来,吓得瑟瑟发抖。
张弘范翻身下马,走到窝棚前,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地上:“老乡,借船一用。渡完河,船还你们。”
一个老渔翁壮着胆子探出头,看看银子,又看看这群人,忽然目光定在张弘范脸上。
“你……你是张……”
张弘范脸色微变。他这张脸,在北地太有名——金国汉军名将,屠过城,杀过人,也开城迎过王师。认识他的人太多。
“老乡认错人了。”张弘范压低声音,“我们是贩皮毛的商队,去易州收货。”
老渔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窝棚里钻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却攥得很紧。
“张将军。”老渔翁声音发颤,“你不认得我了?十二年前,易州城外,你放走过一个偷藏宋人旗帜的老头。”
张弘范浑身一震。他仔细辨认老渔翁的脸——皱纹如沟壑,须发皆白,但那双眼晴,那双眼晴他记得。十二年前,他在易州城外巡查,见一个老者从废墟里刨出一面残破的宋旗,揣在怀里要走。按金律,私藏宋物者当斩。他本可以拔刀,却不知为何挥了挥手,让那老者走了。
“是你……”
“是我。”老渔翁老泪纵横,“那面旗,老汉藏了十二年。每年除夕都拿出来看看,看看那面旗还在不在,看看老汉这条命还在不在。前些日子听说汴京光复了,老汉高兴得一夜没睡——张将军,你当年放老汉一条生路,老汉今日总算能当面谢你了。”
他说着就要跪下。张弘范一把扶住他,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辛弃疾策马上前,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老渔翁抬头看他,又看看张弘范,忽然明白过来。他抹了把泪,压低声音:“你们是……是往北去的?”
辛弃疾点头。
老渔翁回头,朝窝棚里喊了一声:“都出来!帮忙渡河!”
十几个渔民全出来了。他们二话不说,把小船推进水里,帮着把战马一匹匹牵上船。有马匹受惊不肯上船,渔民们就跳进齐膝的冰水里,用肩膀顶,用身子挡,硬是把所有马都送了上去。
辛弃疾站在岸边,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们皴裂的手上那些新旧重叠的伤口。
“老乡们。”他抱拳,“辛某替北伐军,谢过诸位。”
老渔翁摆手:“将军别这么说。老汉活了六十七年,就等这一天。别说蹚冰水,就是蹚火海,老汉也愿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窝棚,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塞进辛弃疾手里:“这是老汉攒的,不多,给将士们添口热的。”
辛弃疾打开一看,是一包碎银子,还有几串铜钱,加起来不过十几贯。但这可能是这老渔翁一辈子的积蓄。
“老乡,这……”
“将军别推。”老渔翁按住他的手,“老汉儿子死在金兵刀下,儿媳被掳走,就剩老汉一个人。这些钱,老汉花不着。你们拿着,打到燕京去,替老汉那苦命的儿子儿媳……讨个公道。”
辛弃疾攥紧那包碎银,朝他深深一揖。
老渔翁扶住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将军,过了黄河往北五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林庄。庄里有户姓赵的人家,老汉的远房侄子。他家地窖里,藏着二十几副甲胄,是当年岳家军溃散时留下的。你们若用得着,就去找他——报老汉的名字,赵三儿。”
辛弃疾心头一热:“老乡贵姓?”
“姓赵。”老渔翁笑了笑,“跟岳帅一个姓。”
辰时三刻,五百骑全部渡过黄河。
辛弃疾站在北岸,朝南岸的赵老翁抱拳。赵老翁也抱拳,立在风雪里,像一株老松。
张弘范最后上马。他走了几步,忽然勒马回头,朝赵老翁深深一躬。
赵老翁挥手:“去吧,张将军。老汉这条命是你给的,老汉替十二年前的自己——谢谢你。”
张弘范没说话,猛地催马,追向前队。
风雪里,他的背影僵硬如铁。
午时,柳林庄。
庄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多数屋顶都塌了半边,是当年战火留下的痕迹。村口有株老柳树,树干焦黑,却仍抽出几根新枝。
杨石头按照赵老翁的指点,找到村东第三户人家。门是破的,院里堆着柴火,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来。
“赵三哥?”杨石头抱拳。
汉子放下斧头,警惕地看着这群人:“你们是谁?”
“黄河渡口的赵老翁让我们来的。”
汉子脸色一变,迅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进来说话。”
他把众人让进院子,关上破门,又探头朝外张望片刻,才引着辛弃疾和张弘范进了屋。屋里很破,土炕上躺着个病恹恹的老妇人,见有生人,挣扎着想坐起来。
“娘,别动。”汉子按住她,转头看向辛弃疾,“你们是……宋军?”
辛弃疾点头:“北伐招讨副使,辛弃疾。”
汉子浑身一震,扑通跪地:“辛大人!草民……草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您了!”
他膝行到炕边,扶着老妇人坐起来:“娘!是宋军!是王师!”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她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着,辛弃疾这才发现——她双目已盲。
“将军……”老妇人声音颤抖,“将军近前来,让老婆子摸摸……”
辛弃疾上前,握住她的手。老妇人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肩,摸着他甲胄上的伤痕,忽然放声大哭。
“四十年了……老婆子瞎了二十年,做梦都想摸摸宋军的样子……”她哭得浑身发抖,“像……像当年我男人那样……他也是当兵的,也是这副硬骨头……”
汉子跪在一旁,以袖掩面,肩膀剧烈抖动。
辛弃疾握着老妇人的手,久久无言。
良久,老妇人止住哭,摸索着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包,塞进辛弃疾手里:“这是我家那口子的军牌,他死在朱仙镇,尸骨都没能回来……将军,你把这个带到燕京去,让金人看看——岳家军的人,还没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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