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王振主亲征(2/2)
于谦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声音沙哑:“陛下,该回去了。”
朱祁镇抬头,望着天边沉沉落下的太阳,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泪:“回不去了……于大人,朕错了啊……”
风卷起地上的血沫,打在他脸上,像极了那日暖阁外飘落的玉兰花瓣,只是这一次,再没有半分凄清,只剩蚀骨的疼。
朱祁镇被于谦扶上战马时,双腿还在不受控地打颤。血顺着银甲的缝隙往下滴,在马背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瓦剌骑兵的马蹄声还在远处回荡,像催命的鼓点。
“陛下,瓦剌人追得紧,咱们得往宣府退!”于谦的声音带着急喘,他的战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却仍死死攥着剑柄,“张将军断后时说,宣府城墙坚固,能守到援军来!”
朱祁镇机械地跟着点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他想起出发前,王振举着拂尘拍他的肩:“陛下此去,定能像太宗皇帝那样扬威漠北!”那时的阳光多暖啊,暖得让人忘了边关的风从来都带着刀。
退到宣府城下时,城门正好开了道缝,守将孙镗顶着乱箭把他们拽进去。城门“哐当”关上的瞬间,朱祁镇才瘫坐在地,看着城楼上射下的火箭,突然捂住脸哭起来,哭声混着城砖被撞击的闷响,像个迷路的孩子。
“陛下!”于谦跪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瓦剌人要攻城了,您得撑着!”
朱祁镇甩开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撑什么?王振死了,张辅死了……都是朕的错!朕要是听你的,不亲征,不信那奸宦……”
“陛下!”于谦猛地提高声音,“您是天子!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得守住这城!不然,那些战死的将士,就真白死了!”
这话像鞭子抽在朱祁镇心上。他抬起头,看见城楼上的士兵正把滚烫的金汁往下泼,瓦剌人的惨叫刺破夜空。孙镗一条胳膊被箭钉在城墙上,仍咬着牙指挥投石,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在月光下像条猩红的河。
“拿……拿朕的剑来!”朱祁镇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如破锣。于谦立刻递过佩剑,剑鞘上的宝石早被血污糊住,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拄着剑走到城楼,孙镗看见他,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嘴:“陛下……您总算来了……老臣快撑不住了……”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穿他的胸膛,孙镗晃了晃,栽下城楼。
“孙将军!”朱祁镇嘶吼着扑到垛口,却只看见孙镗的尸体被瓦剌人挑在枪尖上。他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举起剑指向城下:“也先!朕跟你拼了!”
“陛下!不可!”于谦从后面抱住他,“宣府兵力不足,得等大同的援军!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城就真破了!”
朱祁镇挣了半天没挣开,突然泄了气,剑“当啷”掉在地上。他靠着垛口滑坐下来,看着城外黑压压的瓦剌兵,忽然想起王振教他的“御敌之术”——那时王振说,只要把兵马摆得够气派,蛮夷自然会怕。现在才知道,那些插满羽毛的头盔、缀满宝石的铠甲,在真刀真枪面前,脆得像纸。
黎明时分,城下的喊杀声渐渐稀了。也先不知为何撤了兵,城楼上的人却没敢松气。朱祁镇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问于谦:“于大人,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会不会恨朕?”
于谦望着城外的尸山,声音很轻:“他们是为大明死的,是忠臣。但陛下要记住,忠臣的血不能白流——往后再做决定时,多想想他们。”
朱祁镇没说话,只是伸手捡起地上的剑,用衣角慢慢擦去上面的血污。剑刃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再没有半分亲征前的得意。
三日后,大同援军赶到,瓦剌人彻底退去。朱祁镇站在宣府城头,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把尸体一具具抬走。于谦递给他一件干净的袍子:“陛下,该回京城了。”
他接过袍子,却没穿,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忽然道:“于大人,朕以后……再也不瞎折腾了。”
于谦笑了,眼里却有点湿:“陛下能明白,比什么都好。”
马车驶出宣府时,朱祁镇掀开帘子回头望。城楼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却像印在了他心里。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比如那些死去的人,比如曾经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车窗外,于谦正跟副将交代后续事宜,声音沉稳有力。朱祁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大明确实有救——不是靠他这个糊涂皇帝,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像于谦这样的人。
马车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声。朱祁镇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出发前太后塞给他的,说能保平安。玉佩上的裂痕触目惊心,他摩挲着裂痕,悄悄把它塞进袖中。
往后的日子,他常常坐在御书房,对着地图发呆。王振留下的那些花哨兵书被他堆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于谦送的《孙子兵法》,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时宫女会看见他对着一张空椅子说话,那是他特意摆的,椅子上挂着孙镗的旧头盔。
“孙将军,”他会轻声说,“今天于大人教朕‘不战而屈人之兵’,朕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又开,朱祁镇再也没提过亲征。有人说他怯懦了,只有于谦知道,那个总爱挥舞拂尘的皇帝,终于学会了把“敬畏”二字,刻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