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在杜王町未完待续的日子(1/2)
第一百九十章
酒精慢慢发挥作用,身体变得松弛,思维却似乎更清晰,或者更放任。
易拉罐渐渐见底。梅戴手中那罐也只剩最后一口。
夜晚的海风似乎更凉了,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皮肤。
露伴环抱着膝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手臂上,依旧望着海面。
长时间的沉默降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停顿都要漫长、深沉。
然后在这片只有海声与风语的寂静中,岸边露伴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用褪去了所有尖锐外壳的直白、在海浪的背景音中,一个音一个音地叫了梅戴的名字:
“梅戴。”
梅戴闻声微微侧过头,表示在听。
露伴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方黑暗的海,但身体绷紧了些。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积蓄勇气,或者在确认自己的意志,然后用那种近乎冷静的语调,清晰地说:
“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刹那间改变了周遭空气的密度。
露伴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带着一种罕见的、孤注一掷的直接:“所以,如果你要择选一个人来作为你未来的伴侣,那个人……会是我吗?”
问完,他终于转过了头,目光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看向坐在身边的梅戴。
月光和远处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盛满高傲、探究或讥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梅戴的身影,以及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不容错辨的认真。
梅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就像是他第一次听到露伴在病房里问自己那个有些荒唐的问题似的。
他拿着易拉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未咽下的酒液。他眨了眨眼,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表白。
梅戴缓缓地将口中的酒咽下。
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引发了些许奇异的温度。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更清晰地迎上露伴的目光。
在那双映着海光与月辉、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纯粹等待答案的翠绿眼眸里,梅戴看到了很多——艺术家的偏执,观察者的锐利,朋友间日渐深厚的信任,以及此刻那份小心却无比清晰的感情。
时间仿佛在两人的对视中放缓了流速。极远处的嬉闹声、极近处的海浪声,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在嘴角漾开,软化了平时略显清冷的面部线条。梅戴的声音和着海风,平稳而清晰地传来,无比笃定地回答:
“会。”
他停顿了半拍,仿佛是为了强调,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与露伴相接:
“会是你。”
这回答清晰地落进海浪的间隙里,带着固执的温和与笃定,如同月光穿透薄云,洒在露伴骤然绷紧的心弦上,引起一阵无声的嗡鸣。
露伴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而肯定的答复。
预想中的含糊、推拒、或是礼貌的婉转,统统没有出现。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汹涌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脱口追问更多、确认更多,抓住这意外降临的曙光。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即将被这股冲动驱使着开口的刹那,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平缓、清晰,却如同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散了刚刚升腾起的灼热。
“但是,露伴老师,”梅戴的目光依旧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星月和海的微光,也映着纯粹的清醒,“我下周三就要离开杜王町了。而且这不是暂时出差,是调任。”
梅戴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些无法回避的事实:“SPW法国分部所在的地方,那不仅是新岗位,也是我的家乡。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回去了。这次回去,也是……一次迟了太久的归家。”露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的眷恋和回忆,“而且,即便回到法国,我的工作性质你多少也了解。”
“作为特级研究员、星尘远征军的成员,下一次任务指派会在哪里、什么时候、持续多久,都是未知数……满世界奔波、居无定所,这才会是我的常态。”
他顿了顿,声音在深深浅浅的涛声中显得格外平稳,略微含着法语缱绻腔调的声音慢慢说着:“追踪异常,调查事件,应对危险……我的足迹不会、也不可能长期固定在一个地方。所以这次离开后,再次回到杜王町并久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看着露伴,看着那双因为自己的话而渐渐褪去光芒、重新凝聚起复杂情绪的眼睛,说道:“而你,如果我没记错,露伴老师也是才刚刚回到杜王町不久,不是吗?这里是你的家乡,是你精心选择的、能够安心创作漫画的理想之地。你刚刚重新在这里扎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灵感源泉。”
梅戴说着,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浅浅的阴影:“比起我这个三月才来、现在就要离开的过客,你还会在这里待上好长一段时间……我不认为‘让一段刚刚开始的感情,去承受如此不确定和分离的考验’会是明智的选择。这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耽误。”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融进了海浪声里。
“我们即将走向的是两条很难再有长久交集的轨道。如果要开始一段认真的关系,距离、时间、各自无法妥协的事业与生活重心……这些都会是巨大的挑战。”
梅戴在最后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补充了一句更显复杂的考量:“而且,裘德现在也是我家庭的一份子了。如果未来里要多加入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要问一下这位小家庭成员的意见。”他看向露伴,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不过,我记得露伴你……好像和裘德的关系,一直都不太‘融洽’?”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或推诿,只是将自己所看到的、所担忧的现实,一层层铺陈在两人面前。梅戴此时的理智像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剖开了浪漫下血淋淋的现实肌理。
露伴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反驳的、冲动的、甚至带着他惯有傲气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梅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他刚刚雀跃起来的心上,沉重而真实。
是啊,梅戴·德拉梅尔不是杜王町的居民,他只是一个过客,而且还是一个肩负着特殊使命的过客。
他的世界广阔而充满变量,而自己……自己才刚刚将漂泊的锚重新抛回这片熟悉的港湾,打算在这里构筑自己的漫画王国。
长久分离、聚少离多、可能因为各自的工作而面临无法预知的风险和等待……
这些现实的问题像突然涌入脑海的潮水,淹没了他那因表白被接受而燃起的炽热火苗,只剩下湿冷的灰烬和沉重的窒闷。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失望?是于现实阻碍的恼怒?还是对梅戴如此冷静、如此迅速地看清这一切而感到的自惭形秽?
露伴偏过头,避开了梅戴那双过于清醒透彻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自嘲和为自己找补的意思:“所以,你刚才说的‘会是我’,其实只是在安慰我这场简陋又愚蠢的表白对吧?你根本就没那么喜欢我……”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面的字眼,“……没喜欢到愿意考虑那些麻烦的程度。”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梅戴,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大海,仿佛在自言自语地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然而,岸边露伴预想中梅戴或许会顺着他的话、给予一个模糊或默认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露伴听到了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梅戴温和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露伴因为无意识握紧易拉罐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手背上。
露伴猛地转过头,看向梅戴。
月光下,梅戴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敷衍或怜悯,只有一种沉淀过的、清澈见底的真诚。
“我是认真的,露伴。”梅戴语速放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分量,“我说‘会是你’,是认真的。”
“这并非安慰,也并非敷衍。只是……”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表达,“像是这种更深的情感,与现实可行性,在我看来本是两件需要分开看待的事情。我承认你的感情,但正因为正视,所以才更要冷静地去看待面前的路。”
梅戴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微微颤了一下。
“既然我认真地考虑了你、考虑了‘我们’,就必须把这些问题摆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我不想以轻率的承诺开始,然后以‘让时间和距离把它磨成遗憾和怨恨’结束。那样太不公平了。”
“松手吧,露伴。铝罐会把你手硌痛的。”
露伴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温柔与理智的微光,心中翻腾的激烈情绪竟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下来,然后他挪开了视线。
梅戴没有否认感情,也没有逃避现实,这份坦诚反而比任何花言巧语或敷衍了事,更让露伴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没有被糊弄。
过了好一会儿,海风似乎更凉了。
梅戴感觉到露伴紧绷的身体已经松弛了一些,虽然情绪依旧低落,但他能感受到的、尖锐的自我防御好像卸下了一点。
“好些了吗?”梅戴轻声问,收回了手。
露伴点了点头,也松了手,原地留下了一只有着深刻指印的易拉罐。
梅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依旧亮着灯光的烧烤区,UNO的嬉闹声隐约飘来。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时间不早了,要一起回去吗?他们应该快接近尾声,裘德也该回家了。”
“……你先回去吧。”露伴低声说,声音有些闷,“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好。”梅戴理解地点点头,他没有强求,“别待太晚,吹多了夜里的海风的话会着凉。回去的时候也小心点。”
说着,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两个空了的易拉罐,又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沙滩上的露伴,月光勾勒出对方略显孤寂的背影。
梅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晚安,露伴老师。”
说完,他拿着空罐子,踩着柔软的细沙,转身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朦胧的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沙滩上又只剩下露伴一人,和海浪无休止的低吟。
许久,露伴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他抬手,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按亮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指在操控板上滑动,开始一张一张,缓慢地翻阅今天拍摄的照片。
一个没留意拍了很多很多梅戴。
比刚把这个相机带到海滩来的时候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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