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吉良吉影的一天(七)(2/2)
这种联想带来的是更深的焦躁和难以启齿的渴望,他厌恶那种渴望,那像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似的。
他也试过在几个房间之间缓慢踱步,步伐轻得像猫,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房子不大,结构也简单,很快就能走遍每一个角落。
雷蒙的卧室门总是关着,里面有什么吉良无从得知,也不想知道;客厅除了那张被雷蒙独占的、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沙发和堆满杂物的茶几,别无他物;狭窄的浴室,廉价的镜子里映出他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以及那些被补过的地方。
吉良吉影会频繁洗手,他只对待这件事情时显得格外仔细,指缝、指甲边缘、腕部……这是少数还能坚持的、属于自己的仪式之一——尽管用的只是雷蒙临时买的、香味俗气的廉价皂液。
但这种踱步很快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这和在牢房里转圈别无二致。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雷蒙快回来的时间点下意识地挪到玄关附近,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这里离“外面”最近,能最早听到声响。
也许,他只是想第一时间确认那个唯一连接外界的通道是否真的会再次打开。或者也只是因为这狭小的玄关空间能给他一种微妙的、近乎病态的掌控感——他在这里,等待着,观察着,而不是完全被动地待在房间深处,像个真正的囚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被推开一道缝,外界的光线短暂地驱散了门口的昏暗。
一个身影拎着东西侧身进来。
吉良吉影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对方的金色发丝在门外光线下显得有点毛躁,身上那件休闲外套的款式普普通通,手里的袋子……一个印着熟悉的餐厅logo,另一个是超市的环保袋。
又是海鲜烩面。
这个认知让吉良吉影胃部泛起一阵条件反射般的轻微抽搐。
雷蒙关上门,熟练地踢掉左脚皮鞋,鞋子落在角落发出闷响。
屋子重新陷入熟悉的昏暗和寂静。
然后他朝着室内喊了一声:“喂,你还活着吗?”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
还活着吗?
吉良吉影冰蓝色的眼珠在阴影里微微转动了一下。
活着。
不过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屈辱而混沌的方式“活着”。
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错误花盆、得不到适宜光照和水分的植物,正在肉眼不可见地、从内部慢慢枯萎……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恶作剧的冲动。
这冲动如此陌生,陌生到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吉良吉影确定自己以往的三十三年里从未产生过这种想法。
也许是被那轻佻的语气刺激,也许是长久压抑下的某种扭曲反弹……他想看看,如果打破这屋子里日复一日的、由雷蒙主导的节奏,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在那句问话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时,他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几乎贴着雷蒙的后背,微微抬头,用自己因为缺乏使用而更加干涩沙哑、但刻意放得平稳到诡异的嗓音,贴着他的耳畔回应:
“好的很。”
这三个字吐出之前,吉良吉影甚至能闻到雷蒙外套上沾染的、外面街道的尘埃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餐厅的油烟味。
雷蒙的反应果然快得惊人。
吉良吉影只看到他肩膀肌肉瞬间绷紧,连完整的转身都没有,一道裹挟着风声的阴影就朝着自己腰腹的位置猛砸过来。
是拳头。
“唔!”沉闷的撞击感从小腹炸开,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瞬间发黑,呼吸骤停。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木质鞋柜上,鞋柜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疼痛、撞击、以及猝不及防的袭击带来的生理性晕眩,让吉良吉影几乎要蜷缩下去了。
但他硬生生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站稳。
他缓缓地站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着腹部火辣辣的痛处,让自己的额角渗出冷汗。
吉良吉影抬起一只手紧紧按住了被击中的位置,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迅速肿起的硬块和皮下血管突突的跳动。
他抬起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落在几步之外、已经收回手、正甩着手腕的雷蒙脸上。
对方的面色在最初的凶狠和警惕之后,迅速换上了一副惊讶和毫无诚意歉意的表情。
“哎呀,是你啊。”雷蒙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下次别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人背后,很吓人的,吉良‘君’。要知道,我现在可是你的监护人,万一不小心把你打坏了的话,我该怎么和未来的吉良‘君’好生交代?”
吉良吉影的内心冰冷地嗤笑。
是狱卒才对吧。
他自动过滤了那些废话,注意力只集中在一点——对方右手那个印着餐厅logo的袋子上。袋子口微微敞开,隐约能看到里面方形的打包盒轮廓。
又是它。
胃部的抽搐感更明显了,混合着腹部的钝痛,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按住腹部的手,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僵硬迟缓,但也径直拿过了那个袋子。
手指触碰到塑料提手,熟悉的质感。
吉良吉影打开袋子,低头看去。
白色打包盒,盖子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里面装着的东西隔着塑料盖也能看出大致的形状和颜色——橙红色的浓稠酱汁,裹着面条和隐约的海鲜块。
吉良吉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了撇。
雷蒙是对“饮食多样性”这个词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还是单纯地、恶劣地觉得这样很有趣?看他这个“挑剔先生”被迫接受这种单调的投喂?
“喏,还有这些,超市顺路买的,我随便挑的,还算新鲜。”雷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种一贯的、打发人似的随意。
吉良吉影抬起眼,看到对方将左手拎着的环保袋也递了过来。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西红柿的红色、洋葱的紫色、绿叶菜的翠色,还有用保鲜膜包着的一块暗红色肉类。
“我看你最近对着墙壁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找点事做做,活动活动脑子,免得生锈了,好吧?”
吉良吉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环保袋粗糙的编织纹路。
袋子里蔬菜的鲜嫩触感透过塑料传递过来。
用这些雷蒙“随便挑的”食材来做饭,吉良吉影一直认为这只是算是对方施舍一点可怜的自主权罢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腹部依旧在疼,脑子因为疼痛和复杂的情绪有些昏沉。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吉良吉影的目光重新落回右手那个餐厅袋子上,声音平稳地陈述,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是海鲜烩面。”
“那家店做得最正宗。”雷蒙已经踢掉了另一只鞋,光着脚走向客厅,把自己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沙发里,腿随意地搁在茶几上,“别的要么甜得发腻,要么根本不对味。你知道的,我对食物很挑剔。”
吉良吉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嘲讽。
挑剔到连续吃一周同一家店的海鲜烩面……这与其说是挑剔,不如说是极致的懒惰和敷衍。
他没再说话。
因为争论没有意义。
雷蒙总有自己的理由,或者干脆懒得给出理由。
而他现在需要的是时机,彻彻底底远离这里、恢复平静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