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灯窗磨破三更月,策论初成见锋芒(1/1)
府试的号房窄得像口竖着的棺材,贾宝玉蜷坐在硬板床上,鼻尖萦绕着油墨与霉味混合的气息。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他对着墙壁上斑驳的苔痕呵出白气,指尖捏着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悬了许久,墨滴在“民生”二字旁边洇出个小小的黑点——像极了黛玉前日给他补衣袖时,不慎沾在青缎上的墨渍。
“贾公子还没睡?”隔壁号房传来柳砚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含混的鼻音,“我这饼子分你半块,垫垫肚子?”
贾宝玉摸了摸饿得发空的stoach(他忽然想起这是现代词,忙换成“腹”),轻声应道:“多谢柳兄,我这儿有黛玉给的桂花糕。”他从书箱里摸出油纸包,月光从号房顶上的小窗漏进来,照亮糕点上细密的糖霜,像撒了把碎星子。
咬下一口,甜香漫开时,忽然想起入闱前黛玉的叮嘱:“府试策论重‘实’,别学那些酸儒掉书袋,多说说庄稼人的难处。”当时她正帮他捆扎考篮,鬓边别着支银簪,是去年他用省试奖金换的,此刻想来,簪头的珍珠该是和这糖霜一样凉润的。
他重新铺开试卷,将“民生”二字圈了又圈。白日里主考官周大人点名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那眼神不像看荣国府的公子,倒像看块待琢的璞玉——他得对得起这份打量。
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提起铜壶往砚池里添了点水,磨墨的动作忽然顿住。去年在扬州河工所见的画面猛地撞进脑子里:赤着脚的农人跪在干裂的田埂上,手里的瓢舀起浑浊的河水,却连半瓢都倒不进皲裂的土缝里。林姑父当时叹着气说:“民以食为天,可天若不雨,官若不恤,这天,便塌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道弧线,他写下“水利为民生之本”。墨色透过纸背,在垫着的旧试卷上晕开,那是他前几日模拟考写废的稿子,被黛玉用朱笔改得密密麻麻——“此处引《农政全书》更妥”“这处数据有误,应是‘亩产三石’而非‘五石’”,连标点的勾连都替他补得整整齐齐。
写到“轻徭薄赋”时,手腕忽然抽痛。他揉着发麻的指节,想起上个月在私塾熬夜抄《大明会典》的日子:烛火燃尽了三盏,黛玉就坐在对面绣荷包,针脚随着他的落笔节奏起落,忽然抬头说:“你看这线,拉太紧会断,太松又不成型,徭役不也一样?”
此刻想来,那话竟比《孟子》里的“苛政猛于虎”更透彻。他蘸了点浓墨,在“赋役”二字旁添注:“如纺线然,张弛有度方得久长。”写完忽然笑了——若是黛玉见了,定会说“这比喻虽俗,却比你引的《周礼》实在”。
四更的梆子声敲得人心慌,号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浓了。贾宝玉对着烛火呵出白气,看它在火苗上散开。案头堆着的《两淮盐法志》是林姑父的旧藏,夹着张黛玉画的小像:他坐在廊下背书,她蹲在旁边喂锦鲤,笔尖的鱼鳞画得像真的在游。
忽然听见巡场官的靴子声从甬道传来,他忙把小像塞进卷册。那官差提着灯笼走过,红光在纸窗上晃了晃,贾宝玉趁机伸直发麻的腿,却碰倒了考篮里的铜墨盒——“哐当”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谁在乱动?”官差的呵斥声贴在纸窗外,“府试规矩忘了?”
贾宝玉忙应道:“学生不慎碰倒了墨盒,绝非舞弊。”他手忙脚乱地擦拭溅在试卷上的墨点,忽然想起黛玉教的法子:用馒头屑沾着清水轻拍,果然把污渍吸得浅了些。
官差嘟囔着走远后,柳砚的声音又钻过来:“周大人最恨浮躁,你可得当心。”
“记下了。”贾宝玉望着试卷上那道浅痕,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意外倒像个提醒——就像黛玉说的“水至清则无鱼”,策论要讲真话,却不能像刀子似的直戳戳扎人。他把“严惩贪腐”改成“整肃吏治当循序渐进”,笔尖顿了顿,又添上“如医者割疮,需先固本培元”。
天快亮时,试卷终于收尾。他重读一遍,见字里行间都是熟悉的影子:黛玉补衣时说的“线要藏在布里才牢”,林姑父看河工时叹的“治水先治吏”,甚至柳砚娘教的“算田亩得用老农的步弓,官府的尺子信不得”。
晨光从顶窗爬进来,照在“臣贾宝玉谨奏”六个字上。他将试卷仔细折好,放进考篮时,摸到了油纸包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咬下去,忽然尝到点咸涩——原是夜里不小心把汗滴在了上面。
放牌的梆子声响起时,贾宝玉背着考篮走出贡院,见黛玉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她穿了件月白夹袄,是他去年送的,领口磨出了点毛边,却比任何华服都顺眼。
“出来了?”她迎上来,眼睛亮得像晨露,“考得如何?”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张被墨点弄脏的草稿,上面有她画的小像压出的印子:“你看,这处比喻像不像你说的纺线?”
黛玉踮脚去看,额前的碎发扫过他手背,痒得他缩了缩手。她忽然笑出声:“这‘医者割疮’说得好,比你上次写的‘猛药去疴’中听多了。”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考篮里的笔墨碰撞着响。贾宝玉忽然想起号房墙壁上的苔痕,在晨光里该是绿得发亮了。他偷偷看黛玉的侧脸,她正数着路边的石狮子,睫毛上沾着点露水,像昨夜他没写完的策论里,最鲜活的那个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