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换名字(1/2)
晨光熹微,带着凉意的薄雾尚未被完全驱散,千岩城老城区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中缓缓苏醒。伯崖已经坐在了老位置,巷口那棵梧桐树下。他仔细地将画板支好,把工具箱里按大小排列的画笔和用了一半的颜料管摆放整齐,又将几张自己较为满意的风景素描用图钉固定在画板边缘,权作展示。
做完这一切,他便沉默地坐在小马扎上,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偂着,目光落在身前被行人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他没有像旁边卖早点的小贩那样高声吆喝,甚至连招揽客人的眼神都很少投出。他只是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上的石头,等待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懂得欣赏水中纹路的过客。
清晨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着,穿着工装的兽人们行色匆匆,手里抓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或油条。家庭主妇们提着菜篮,在沿街的摊位前精打细算。偶尔有人瞥一眼他的画板,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或是纯粹的漠然,但脚步从未停留。在这个一切讲究实用和效率的年代,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奔波的街区,一幅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直接换取生活物资的画,显得如此多余和不切实际。
一个提着公文包、穿着略显紧绷西服的狐族中年人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打量着那几张素描。“画得不错,”他评论道,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鉴赏意味,“有点写实派的功底。可惜了,放在这里……”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里充满了对地点选择的否定,随后便匆匆离去。
伯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带着苦涩的弧度。他何尝不知道这里不是卖画的地方。那些真正有可能消费艺术品的绅士名流、学院教授,或是附庸风雅的新兴商人,他们出入的是新城区的画廊、文化馆,或是装潢精美的咖啡馆。那些地方,他曾经作为家族少爷时也时常涉足,知道那里流转的金钱和机遇远非这旧巷可比。
然而,那些地方的租金,对他这样一个离家十二年、仅靠微薄卖画收入维生的流浪画师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衬一个缝死的暗袋,那里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些硬币,是他全部的家当。它们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严酷。
一丝念头,像幽暗水底的浮漂,轻轻动了一下。回家。回到那个坐落在城市另一端、拥有数间临街旺铺和庞大宅院的家族。只要他低头,承认自己选择的道路是错误的,承认父亲规划的、利用山岳符文稳定家业、拓展商业版图的未来才是正途,那么金钱、地位、舒适的生活,一切都会重新回到他手中。以他二十八岁的年纪,在动辄寿数过百的兽人族群里,确实还年轻,回归家族并非没有可能。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脑海中闪过父亲震怒时拍碎的书桌,母亲背过身去无声耸动的肩膀,以及他自己当年收拾行囊时那份近乎绝望的决绝。十二年风餐露宿,十二年坚持用这双本该拨弄算盘、签署合同的手去握住画笔,难道就是为了最终灰头土脸地回去,承认自己的失败吗?那这十二年的坚持又算什么?一场漫长的、毫无意义的叛逆闹剧?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而略带污浊的空气,将那丝软弱的诱惑驱散。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尽管这坚定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太阳升高了些,驱散了薄雾,将暖意投射下来,但伯崖的心却感觉不到多少温暖。他看着街对面那家生意兴隆的包子铺,蒸汽缭绕,顾客络绎不绝;旁边修理自行车的小摊,老师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未停歇。他们都用自己的技能,直接地满足着这个城市运转的基本需求。而他呢?他的技能,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点,像是一首唱给聋子的歌,一幅在黑暗中展示的画。
他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画纸上无意识地勾勒着。线条杂乱,没有明确的形体,只是内心焦躁和空虚的一种外在投射。他画不出东西来。那种与内心共鸣的、试图捕捉事物本质的冲动,在现实的冰冷墙壁前撞得粉碎。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巷子的另一端,那个昨天出现过的白虎兽人晏,正将一个简陋的木板架支在墙边。木板上摆放着一些金属物件,在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晏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摆好摊位后,他便抱着手臂靠墙站着,眼神平静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同样没有出声吆喝。他的存在,就像他售卖的金属一样,冷硬而沉默。
伯崖看着晏,看着他那同样无人问津的摊位,心中那种孤独的挫败感奇异地减轻了一些。原来,在这条破旧的巷子里,怀揣着不被人理解的梦想、挣扎求存的,并不止他一个。他们像是两艘在迷雾中搁浅的船,虽然彼此陌生,却共享着同一种困境。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晏也没有看向他这边。他们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守着自己的摊位,沉浸在各自的沉默与等待中。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和粗糙的石板路上。千岩城的白日已然来临,喧嚣鼎沸,而在这僻静的一角,时间仿佛凝滞,只有梦想与现实无声地对峙着。伯崖重新拿起炭笔,这一次,他不再胡乱涂鸦,而是开始认真地描绘起对面晏那靠在墙边、沉默而挺拔的身影。至少,此刻,他找到了一个值得入画的,与他同在这片泥泞中挣扎的同伴。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毒辣,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慵懒而滞涩的气息。早市的喧嚣早已散去,老巷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剩下知了在梧桐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伯崖的画板边缘,那张描绘晏的速写已经完成。炭笔精准地抓住了白虎兽人靠墙而立时那种松而不懈的姿态,以及他眉宇间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硬与专注。伯崖看着画中的人,又抬眼望向巷子另一端。
晏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金属雕像。他面前的木板架上,那些粗糙的金属物件在阳光下静静地反射着光,同样无人问津。偶尔有顽童跑过,好奇地瞥一眼,立刻被大人拽走。在这个追求光鲜与实用的年代,那些黑乎乎、沉甸甸的铁片,显然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伯崖心中悄然滋生。他们像两个被遗忘在时代角落的手艺人,守着各自不合时宜的技艺。
就在这时,一阵粗鲁的喧哗声打破了巷子的宁静。几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巷口转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狼头领,他嘴里叼着烟,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身后跟着的依然是昨天那几张熟面孔。他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狭窄的巷道里扫视,最终,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齐齐落在了孤身一人的晏身上。
“哟,这不是咱们的退伍兵大哥吗?还在摆弄这些破铜烂铁呢?”狼头领嗤笑着,用脚尖踢了踢木板架的支腿,架子晃动了一下,上面的金属物件发出哐当的碰撞声。
晏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绷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住对方,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开口。
“昨天让你多管闲事,坏了哥几个的好事。”狼头领见他不答话,语气更加恶劣,“怎么?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他身后的混混们配合地发出哄笑,呈半圆形围了上来,隐隐堵住了晏可能后退的路线。
伯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胸前的山岳符文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紧张。他知道这些人来者不善,目标明确就是找晏的麻烦。是因为昨天的冲突?还是单纯的欺压?
他看到晏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似乎有微光流转,脚边散落的几颗小石子开始轻微震颤。那是金属符文即将发动的征兆。伯崖毫不怀疑晏有能力自保甚至反击,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冲突一旦升级,后果难以预料。更何况,晏那军人的背景和独自在此摆摊的处境,恐怕也经不起太大的风波。
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地出现在伯崖脑海里。昨天是晏帮了他,今天……
就在狼头领伸手要去抓晏衣领的瞬间,伯崖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突兀,高大的身躯带动马扎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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