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圣湖羚羊·悲悯相守(1/2)
离开灼热广袤的戈壁,空气逐渐变得清冽。远方的地平线上,连绵的雪峰如同巨兽的獠牙,刺入铅灰色的天空。越靠近山脉,气温越低,呼啸的风也带上了冰雪的寒意。
队伍的气氛却因新成员的加入而显得……颇为微妙。
午马像是要把过去被“束缚”的时间都跑回来,时不时就撒开蹄子绕着队伍跑上一大圈,卷起一路雪尘,银色的鬃毛在寒风中飞扬,留下一串清越畅快的嘶鸣。然后他又会跑回灵枢身边,湛蓝的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在问:“怎么样?我的速度是不是很快?”
寅虎通常对此报以冷哼,灿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午马扬起的雪尘,仿佛那是什么可疑的攻击。辰龙则微微蹙眉,龙尾轻轻一扫,将飘向灵枢的冰尘拂开。巳蛇的蛇尾缠在灵枢手腕上,几乎成了固定装饰,暗金色的竖瞳冷冷瞥着午马,无声地散发着“离远点”的气息。丑牛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巨斧偶尔劈开拦路的冰凌。卯兔安静地跟在灵枢另一侧,琉璃色的眼眸望着雪原,不知在想什么。
子鼠倒是和午马颇为投缘,时常跳上午马的背,让他带着在雪原上疯跑一圈,然后冻得瑟瑟发抖地溜回来,钻进丑牛厚实的皮毛披风里取暖。
灵枢走在队伍中央,身上已经披上了丑牛用荒原厚实兽皮临时改制的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绒毛(据说是子鼠“友情提供”的,来源不明),衬得他的脸越发小巧苍白。后背的伤在极寒环境下隐隐作痛,他微微蹙着眉,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腕间的灵脉,对未羊护法的感应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极其柔和、温暖、充满生命力的灵机,如同雪原上永不冻结的温泉,散发着慈悲与安抚的气息。但在这温暖之下,却也缠绕着一丝深沉的疲惫与疏离。
“未羊护法司掌治愈、丰饶、仁心。”灵枢望着越来越近的雪山,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他性情温和,最是悲悯。时序崩坏后,他离开轮值,并非像其他护法那样出于愤怒或失望,而是……不忍。”
“不忍?”午马放缓了脚步,凑过来问。
“嗯。”灵枢点头,“他看到太多因时序错乱而受伤、畸变、痛苦死去的生灵。他认为,与其困守在固定的轮值岗位上,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不如亲自去往受灾最重的地方,尽己所能地救治每一个他能救的生命。他认为,苍麟前辈建立的体系,过于注重‘秩序’的维持,而忽略了秩序崩坏时个体的痛苦。”
辰龙闻言,蓝宝石般的龙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并未反驳。寅虎则皱了皱眉,似乎对“不忍”这个词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
“所以,他是用行动在抗议?”巳蛇清冷的声音响起。
“或许更接近于一种……失望后的自我放逐。”灵枢轻声道,“用无尽的救治,来填补内心的无力感。”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雪山脚下。一条被厚厚冰雪覆盖、却依稀能看出路径的小道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一处被氤氲雾气笼罩的洼地——那里便是圣湖所在地。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生命灵气越发浓郁纯净,与冰雪的寒意交织,形成一种奇特而圣洁的氛围。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简易的窝棚和帐篷,里面隐隐传来痛苦的呻吟或虚弱的哭泣。一些身上带着明显时光创伤痕迹的兽人——有的部分肢体萎缩,有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败老化,有的眼神空洞迷茫——蜷缩在窝棚边,或是被亲友搀扶着,缓慢地向山上移动。
他们的目光,大多带着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望向圣湖的方向。
寅虎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即使是见惯了厮杀与混乱的寅虎和辰龙,面对这种无声的、缓慢的、源于规则崩坏的生命消逝,也感到了不适。午马收起了嬉笑,湛蓝的眼眸里映出伤者的惨状。巳蛇的蛇尾不自觉地收紧。丑牛默默地将带来的、本就不多的干粮分给路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幼崽。卯兔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绿光,试图缓解一个老兽人关节处因时光加速而产生的剧痛。
灵枢的心沉甸甸的。白泽之力让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伤者身上时光错乱的痛苦烙印,那是一种从灵魂层面发出的哀鸣。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挂满冰凌的雾凇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算很大、却澄澈如碧蓝宝石的湖泊,静静躺在雪山环抱之中。湖面没有结冰,蒸腾着乳白色的温暖雾气,与周围的冰雪世界形成鲜明对比。湖边生长着一些不畏严寒的奇特药草,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湖边那些忙碌的身影,以及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垫或皮毛上的众多伤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压抑的悲痛。几位看起来是学徒或助手的年轻兽人,正在忙碌地煎药、换药、安抚伤者。而所有伤患目光汇聚的中心,是一个站在湖边浅水处、正为一个重伤者清洗伤口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线条却异常柔和优美的雄性兽人。
他有着一头蓬松微卷、如同上好羊绒般温暖的浅棕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草绳松松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对同样覆盖着柔软卷毛、微微下垂的羚羊耳朵。他的面容清秀温和,眉眼间天然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柔光,此刻因专注而微微蹙起,更添几分令人心折的忧色。他的身形并不娘弱,肌肉匀称流畅,包裹在一身简朴干净的亚麻布衣下,却散发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正低着头,双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轻轻按在一个腹部有着可怕时空撕裂伤口的熊族兽人身上。那光芒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伤者痛苦的呻吟也逐渐平息。
未羊护法,十二地支第八位,司掌治愈、丰饶、仁心,如今的圣湖医者,悲悯的放逐者。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救治中,对灵枢一行人的到来恍若未觉。直到处理完熊族兽人的伤口,叮嘱助手几句,才直起身,用一旁干净的雪水洗净手上的血污,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寅虎、辰龙、巳蛇、午马、丑牛、卯兔、子鼠这些或威猛、或冷傲、或危险、或跳脱的护法同僚,琉璃般温润的浅褐色眼眸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容纳所有痛苦的宁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的灵枢身上。
当看到灵枢额间那枚主神纹,以及他那清瘦苍白、显然带着伤病的模样时,未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新任主神?”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温和宁静,如同圣湖的水,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为了求医。抱歉,我这里伤患众多,若无要事,还请不要打扰救治。”
他的话语客气,却明确地划清了界限——他不欢迎“主神”这个身份带来的任何事务。
灵枢上前一步,脱下兜帽,让未羊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未羊护法,我是灵枢。此行前来,是希望你能回归轮值,重整时序,从根源上阻止更多的苦难发生。”
未羊静静地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回归轮值?像以前一样,守在固定的位置,按照刻板的顺序,眼睁睁看着这些惨剧在别处发生,却因为‘职责所在’而不能离开?抱歉,主神大人,那样的‘守护’,我看不到意义。”
他指了指湖边密密麻麻的伤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力量,在这里,能实实在在地减轻痛苦,挽回生命。这比任何宏大的‘秩序’,都更让我心安。”
辰龙微微侧目,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寅虎脸色沉了沉。午马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未羊说得也有道理。
灵枢没有反驳,也没有试图用大道理说服。他只是环视了一圈圣湖边的惨状,目光掠过每一个痛苦的面容,然后看向未羊。
“那么,请允许我留下帮忙。”灵枢说道,语气平和而认真,“我的白泽之力,虽不专精于治愈,但在探查伤势根源、安抚精神痛苦方面,或许能有些助益。”
未羊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微微一怔,浅褐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灵枢,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挚程度。
灵枢没有再等待他的许可,已经走向最近一个躺在草垫上、因时光加速而浑身骨骼剧痛、不断抽搐的狐族老妇人身边。他半跪下来,伸出手,掌心泛起淡淡的月华清辉,轻轻覆在老妇人剧痛的额头。白泽之力温和地渗入,梳理着她体内混乱的时间痕迹带来的神经痛楚,同时低声吟唱着一种古老而安神的调子。
老妇人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水,紧紧抓住了灵枢的手,含糊地说着感谢的话。
未羊站在原地看着,浅褐色的眼眸里,疏离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他没有再阻止,只是转身,继续去处理下一个伤患。
于是,灵枢真的在圣湖边留了下来。
寅虎等人虽不情愿,但也无法强行带走未羊,更不忍心打扰这里的救治。他们有的帮着劈柴烧水(寅虎、丑牛),有的利用控水能力清洁伤处和器械(辰龙),有的帮忙辨识和采集更有效的草药(巳蛇、卯兔),午马则负责往返山下,运送一些急需的物资。子鼠溜达了一圈,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批品质不错的绷带和消炎药粉。
灵枢则成了未羊的临时助手。他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能帮未羊做一些基础的伤口清理、固定和喂药工作。更重要的是,他的白泽之力在安抚因时序错乱而导致的精神创伤和灵魂痛楚方面,有着独特的效果。许多药物难以缓解的、源自时光扭曲的剧痛和恐惧,在他的力量安抚下,都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未羊起初只是默默观察,偶尔会指出灵枢操作中的生疏之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最初的疏离。他发现,这位新任主神,对待伤患极其耐心细致,动作轻柔,眼神清澈而专注,没有丝毫的敷衍或高高在上。他苍白脸上的疲惫和偶尔因后背旧伤而微蹙的眉头,也并非作伪。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未羊处理外伤和脏腑损伤,灵枢则专注于精神安抚和探查伤势的时光属性根源。他们一起从死亡线上拉回了一个又一个伤者。
然而,圣湖的伤患实在太多了,而且很多伤势源于规则层面的崩坏,非普通医术和灵力所能根治。未羊的治愈之力虽强,但消耗也极大,他常常一天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
灵枢看在眼里,心中沉重。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未羊在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源源不断的、因时序错乱而产生的伤痛。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转机(或者说,危机)发生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
一个被从山脚下村落紧急送来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兔族幼崽。他在一次局部的“时间坍缩”中,身体的一部分被加速了数十年,内脏严重衰竭,另一部分却停留在幼年,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未羊检查后,浅褐色的眼眸黯淡下去。他轻轻摇了摇头,对守在一旁、已经哭晕过去几次的幼崽父母低声说了几句。那是医者无奈的宣判——伤势太重,根源在于时间规则的直接破坏,以他的力量,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无法逆转。
幼崽的母亲发出绝望的哀嚎,父亲则死死咬着嘴唇,双目赤红。
灵枢站在一旁,看着草垫上那个小小身躯微弱的起伏,看着未羊眼中深切的无力与悲痛,看着父母绝望的脸庞。
他没有犹豫。
他走到幼崽身边,半跪下来,对未羊说:“让我试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