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海应龙(2/2)
灵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所以,我来,不是来讲道理,也不是来顾全大局。”
他停顿了一下,因虚弱而气息不稳,但眼神清亮:“我是来,做我能做的事。从清理你龙宫门前的污秽开始。”
辰龙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怔。
灵枢不再多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脱力和肺部不适又跌坐回去,额间渗出冷汗。
辰龙冷眼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没有出声,也没有帮忙。但那蓝宝石般的眸子里,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片刻,有两位身形矫健、半化形(保留部分龙鳞和龙尾)的龙族侍卫无声出现,送来了一些清淡的食物和清水,还有几株散发着清凉净化气息的海底药草。
“主神大人既然有‘做事’的兴致,”辰龙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便请自便。只是别再死在我龙宫门口,平添晦气。”
说完,他不再看灵枢,闭上眼,仿佛进入了冥想。
灵枢知道,这是对方给予的、极其有限的默许和观察期。他默默服下药草,调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便再次离开了这处偏殿。
他没有再去挑战那最污秽的核心区,而是从龙宫结界外围开始,找了一处相对平缓、但同样被油污和寄生生物覆盖的礁石区,继续他笨拙而执着的净化工作。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地控制灵力和防护,但净化的过程依旧艰难缓慢。深海的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消耗他的体力,污秽的侵蚀也在持续考验着他的意志。他的手指被粗糙的礁石和尖锐的贝壳划破,鲜血渗出,在海水中晕开淡淡的红,又很快被污浊吞没。
一日,两日,三日……
灵枢如同最固执的清道夫,每日除了必要的调息和进食,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那片礁石区。他清理的范围在极其缓慢地扩大,被净化过的区域,海水会恢复些许清澈,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原本绝迹的、胆小但健康的小型发光水母试探性地游过。
龙宫里的侍卫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后来偶尔会在他力竭时,“恰好”路过,丢下一两株有助恢复的草药,或者驱赶开某些被净化气息吸引来的、不怀好意的扭曲生物。
辰龙从未再现身。但灵枢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而威严的视线,时常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如同深海之底无声的审视。
第七日,灵枢在清理一块附着着厚重变异藤壶的礁石时,后背不慎被一块锋利崩落的石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涌出,在污浊的海水中格外刺目。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他咬牙坚持着完成对这一小片的净化,才踉跄着游回暂时歇息的一处小洞穴,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颤抖着为自己止血、敷药。
深夜(深海并无昼夜,但生物钟自有感应),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污秽中怪异生物偶尔发出的窸窣声。
灵枢因失血和寒冷而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温润的力量悄然靠近。
他警觉地睁开眼,偏殿明珠的微光映照下,辰龙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栖身的洞穴入口。
这位高傲的龙君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长袍,蓝宝石般的龙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幽深难测。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蜷缩着的、脸色苍白、后背包扎处还隐隐渗出血迹的灵枢,看了很久。
久到灵枢几乎以为他只是一尊精致的雕像。
终于,辰龙动了。他缓步走进洞穴,在灵枢身前停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灵枢瞳孔骤缩的举动。
他单膝蹲了下来,与灵枢平视。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灵枢面前。那掌心温润如玉,肌肤下隐隐有赤金色的龙纹流转。
“手。”辰龙言简意赅,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蓝宝石般的龙眸里,之前的冰冷疏离似乎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别扭的认真。
灵枢不明所以,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浸在海水和劳作中,有些冰凉,指腹和掌心还带着细小的伤口。
辰龙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完全不同于海水的冰冷。他合拢手指,握住了灵枢的手。
下一刻,一股精纯、磅礴、带着海洋浩瀚生机与无尽威严的温润力量,如同决堤的暖流,从两人相握的手掌处,汹涌澎湃地涌入灵枢的体内!
这是龙族特有的“渡力”,是极高层次的信任与治疗方式,需要灵脉深度敞开,力量本源直接接触。过程极为亲密,也极为危险,若非绝对信任或情况特殊,绝不会使用。
灵枢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被温暖的洋流彻底包裹。辰龙的力量与他自身的白泽之力属性并不完全相合,甚至带着龙族特有的霸道,但它如此温和而坚定地冲刷着他枯竭的经脉,滋养着他受损的肺腑,愈合着他背后的伤口,驱散着深入骨髓的瘴气寒意。更有一股清凉的龙息顺着相握的手,蔓延向他额间黯淡的主神纹,带来某种安抚与加固。
肌肤相亲处传来清晰无误的温热触感,灵脉相连处是力量毫无保留的灌注与交融。这种超越安全距离的、近乎本源层次的接触,让灵枢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身体微微僵硬,却又在对方强大而温和的力量抚慰下,不自觉地放松,甚至发出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喟叹。
他能清晰地看到,辰龙那总是紧绷的、俊美而高傲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耳后那华丽的赤色龙鳞,微微张合了一下。
渡力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当辰龙缓缓收回力量,松开手时,灵枢感觉周身暖洋洋的,疲惫和伤痛去了大半,连灵力都恢复了不少。
洞穴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略显微促的呼吸声。
“……为什么?”灵枢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有些哑。
辰龙已经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亲密渡力的人不是他。他侧对着灵枢,目光投向洞穴外幽暗的海水,蓝宝石般的龙眸深处,情绪翻涌。
“你的做法,很蠢。”他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仔细听,似乎少了些冰碴,“苍麟当年,只会站在岸上,对着污浊的海水皱眉,试图用神律约束陆地的贪婪。他很强,但他不懂……有些伤痕,需要亲手去抚平,有些污秽,需要亲眼见证被清除。”
他转回头,看向灵枢,龙眸中映着对方苍白却清澈的脸:“你比他……更像一个‘护法’。虽然弱得可怜。”
这大概是这位高傲龙君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灵枢心中震动,他撑着石壁站起来,与辰龙对视:“苍麟前辈有他的局限,我亦有我的不足。但我可以承诺,”他语气郑重,“待时序稍稳,我必以主神之名,推动订立最严苛的律法,禁绝向海域倾泻污秽,并集结力量,助龙族净化家园。龙族的周全与尊严,应由所有陆地生灵共同维护。”
辰龙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那双蓝宝石般的龙眸里,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灵枢的话语,一点点碎裂、消融。对苍麟的怨怼,对陆地的失望,对自身力量被污秽束缚的愤怒与无力……在这十日笨拙却执着的净化面前,在这句清晰而坚定的承诺面前,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支点。
他忽然别开脸,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抬起,露出一个近乎“哼”的弧度,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本龙只是不想看到时序彻底崩裂,连累我海渊也不得安宁。”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贯的傲娇,“陆地旱情,确实烦人。”
说完,他不再看灵枢,转身便走,深蓝色的长发和袍角在海水中划过优雅的弧线,消失在洞穴外的黑暗中。
灵枢站在原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渡力时的温热,以及那抹飞快掠过的、与威严外表极不相称的淡红耳尖。
次日,当灵枢调息完毕,走出龙宫结界时,发现原本污浊沉重的海水,似乎清澈通透了几分。抬头望去,透过极深的水体,隐约能感觉到海面之上,风云正在汇聚,久违的、湿润的气息,正随着洋流的变动,缓缓扩散。
而当他准备离开海渊,返回陆地时,一道深蓝色的、威严华贵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段既不亲近、又不会跟丢的距离。
辰龙什么也没说,只是那蓝宝石般的龙眸淡淡扫过灵枢,然后便目视前方,仿佛只是恰好同路。
但灵枢知道,这位深海孤王,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做出了选择。
返回陆地的路途,比来时顺畅许多。不仅因为辰龙悄然驱散了沿途的污秽与危险,更因为当灵枢浮出海面时,看到铅灰色的天空终于撕裂,久违的、饱含水汽的云层正在聚集,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却令人欣喜的雷声。
甘霖将至。
寅虎、丑牛、子鼠、卯兔早已等在约定的海岸。当看到灵枢安然归来,身后还跟着那位传说中极难亲近的辰龙时,寅虎灿金色的竖瞳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丑牛默默松了口气。子鼠尾巴翘得老高,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卯兔则轻轻眨了眨琉璃色的眸子。
辰龙对这几位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对灵枢微微颔首,声音透过渐渐密集的雨丝传来,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矜持:
“雨我会按时下。至于其他……别指望本龙像某些家伙一样。”
说着,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寅虎和丑牛,尤其是他们身上那些与灵枢相关的“痕迹”,龙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灵枢站在渐渐变大的雨中,任由清凉的雨水冲刷掉身上残留的海水咸腥与疲惫。他回头,看向身后沉默矗立的新伙伴们——狡黠的子鼠,沉稳的丑牛,哀柔的卯兔,桀骜的寅虎,以及此刻虽然别扭却已然同行的辰龙。
腕间的灵脉,感应着越来越清晰的、属于不同地支的力量,它们不再全然排斥冲突,而是开始以一种微弱却坚韧的方式,围绕着他这个核心,缓慢共鸣。
主神殿深处,对应“辰”位的地支巨柱,那原本黯淡沉寂、如同被深海淤泥覆盖的湛蓝色光华,骤然冲破阻碍,焕发出清冽澎湃、如海啸初平般的辉光,虽仍带着深渊的威严与一丝未散的郁色,却已重新加入了时序轮转的宏大韵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