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海应龙(1/2)
火山隘口的尘埃尚未落定,新的危机已如影随形。
离开炽热干燥的火山地带,灵枢一行并未感受到预期中的清凉。空气依旧沉闷得令人窒息,天空是病态的铅灰色,不见一丝云彩。龟裂的土地延伸到视野尽头,河流干涸见底,露出干死的水草和鱼骨。连最耐旱的沙棘也蜷缩成枯黄的一团,风过时发出簌簌的碎响,仿佛大地最后的叹息。
凡界大旱,已持续数月,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啧,这鬼天气。”子鼠烦躁地甩着尾巴,试图驱散周身的热浪,“再不下雨,别说庄稼,渴死的兽人都能堆成山了。我说小主神,下一站咱们是不是该去找那条闹别扭的龙了?”
灵枢望着干涸的河床,浅金银的眼眸里映着荒芜。腕间灵脉,对辰龙护法的感应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沉潜在极深海域、带着磅礴水汽与无尽威严,却又缠绕着某种滞涩与沉郁的灵机。这种滞涩感,与苍麟神力中残留的、对海洋的隐忧如出一辙。
“辰龙护法司掌云雨、江河、海域,他的力量是调和旱涝的关键。”灵枢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所在的‘无垠海渊’,近年来饱受凡界倾泻的污秽侵蚀。苍麟前辈在位时,曾多次试图订立约束污染的律条,却因凡界诸族利益纠葛、推诿搪塞,最终未能彻底施行。辰龙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丑牛闻言,低低“哞”了一声,巨斧杵在地上,深褐色的眼眸望向远方,似乎能穿透陆地,看到那被污染的海域。
卯兔轻轻拉了拉灵枢的袖口,递过一个用宽大叶片盛着的、仅存不多的清水。他的琉璃眸中带着担忧:“你的伤……还没好全。深海压力与瘴气,非同小可。”
灵枢接过水,饮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必须去。而且,”他看向寅虎,“这次,我可能需要独自前往。”
寅虎正靠在一块巨石上,任由卯兔用带着清凉木灵力的手法替他更换后背伤口的药。闻言,灿金色的竖瞳立刻扫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不行。”
“辰龙心高气傲,对‘主神’芥蒂极深。苍麟前辈当年以强势姿态介入海域事务,虽出于好意,却可能被辰龙视为干涉与轻视。”灵枢耐心解释,“若我们一同前往,阵势太大,反而像是以势压人,更容易激起他的逆反。我需要先让他看到诚意。”
寅虎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但看着灵枢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想起火山口那决绝的背影,到嘴边的反对又咽了回去,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别开了脸,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子鼠眼珠转了转:“那你打算怎么去?游泳?别说深海压力,就无垠海渊入口那些漩涡和暗流,还有这些年滋生的毒瘴,就够你喝一壶的。”
“我有白泽之力护体,可短暂辟水,也能一定程度上净化秽气。”灵枢道,看向丑牛,“丑牛,我记得你给我的药囊里,有一种‘息壤草’,能暂时增强对水压和毒气的抵抗?”
丑牛点点头,默默从随身的皮囊里翻找出几株不起眼的、根系带着泥土气息的干枯草药,递了过来。
灵枢接过,妥善收好。又看向卯兔:“卯兔,你的幻术能否帮我暂时隐匿气息,避开海渊入口最外围的巡逻?”
卯兔轻轻颔首,指尖泛起淡淡的绿色荧光:“可以维持半个时辰。”
寅虎见安排已定,知道无法更改,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咧了咧嘴,却浑不在意。他走到灵枢面前,灿金色的竖瞳紧盯着他,沉声道:“十天。最多十天。如果你没回来,或者传回任何不对劲的消息……”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会把无垠海渊掀个底朝天。
灵枢看着眼前这头刚刚宣誓效忠、霸道又别扭的猛虎,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好。”
---
无垠海渊,位于兽世大陆极东之地的裂谷之下,是直通地底深处的庞大水体,也是辰龙一族的栖居地。其入口隐藏在狂暴的漩涡与终年不散的浓雾之后,寻常生灵难以靠近。
借助卯兔的幻术和息壤草的药力,灵枢有惊无险地潜过了最危险的外围区域,进入了海渊的水体。
光线瞬间黯淡下来。海水的颜色不是清澈的蓝,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灰绿和浑浊褐色的暗沉。能见度极低,即使以白泽的目力,也只能看清周围数丈。水中悬浮着大量肉眼可见的杂质——腐烂的藻类、不明的絮状物、甚至还有一些扭曲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怪异生物残骸。
越往下潜,压力越大,水温也越低,但那并非自然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阴湿与腐朽意味的凉意。更糟糕的是,海水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瘴气”,那是由各种污秽、毒素和负面情绪(来自被污染的海洋生灵)长期淤积而成的精神与物质双重污染。它们无孔不入,试图侵蚀灵枢的护体灵光,钻入他的口鼻肺腑。
灵枢将白泽之力运转到极致,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月华清辉,艰难地抵御着污染和压力。他按照苍麟神力中残留的模糊指引,向着海渊最深处,那属于辰龙龙宫的方位下潜。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庞大的、人工雕琢的痕迹。那是一座依傍着海底山脉建造的、宏伟而古老的宫殿群。建筑风格粗犷大气,多用巨大的珊瑚礁、海底岩和某种发光的贝壳构筑,原本应如水晶宫般瑰丽。但此刻,许多建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油腻的污垢和寄生菌类,散发着黯淡的、病态的光。原本游弋其间的美丽鱼群和海兽不见踪影,只有一些形态扭曲、颜色诡异的生物在断壁残垣间缓慢蠕动。
龙宫的正殿,是唯一还算保持相对完整和洁净的区域。但它被一层强大的、带着排斥与孤傲气息的水之结界笼罩着,隔绝了外界的污浊,也隔绝了来访者。
灵枢游到结界前,试图以主神印绶的气息沟通。
结界微微波动,却并未开启。一个冰冷、威严、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宏大声音,直接透过海水和结界,传入他的识海:
“陆地的主神,为何踏足我龙族污秽之地?”
声音的主人并未现身,但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和凛冽的审视感,让灵枢周身的海水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辰龙护法,”灵枢以灵力传音,声音在海水中有些失真,“凡界大旱,生灵涂炭,需你行云布雨,缓解灾厄。”
“呵。”那声音充满讥诮,“陆地生灵涂炭,与我龙族何干?我族海域被陆上污秽侵蚀时,你们的主神在哪里?苍麟那老麒麟,除了空口承诺和软弱妥协,又可曾真正为我族做过什么?”
话语中的怨愤与失望,浓烈如这海渊深处的寒水。
“苍麟前辈确有不足。”灵枢坦然承认,这似乎让结界后的存在微微一顿,“他过于相信规则与契约的力量,以为制定律条便可约束贪婪。他低估了凡界欲望对海洋侵蚀的速度,也……低估了你对龙族家园受损的痛心。他的方式,或许未能给你想要的回应。”
“你倒是比他坦率。”辰龙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尖锐,“但这改变不了什么。龙族的力量,只庇护洁净之水。这片海域不净,我便无力,亦无心,为陆地行云布雨。你请回吧,弱小如你,连这里的瘴气都撑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结界光芒微闪,似乎要增强排斥力。
灵枢知道,言语的劝说到此为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水中),不再试图沟通,而是转身,面向那被污染笼罩的、破败的龙宫外围区域。
他撤去了大部分用于抵御自身压力的灵力,将白泽之力集中于双手。月华般清冷纯净的光芒从他掌心流淌而出,如同两道温柔却坚定的水流,开始冲刷、净化附近一片附着在珊瑚礁上的、最浓稠的油污和毒素。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消耗巨大的过程。白泽之力虽能通晓净化之理,但面对这积年累月、成分复杂的海洋污染,效果有限。灵枢必须将灵力渗透到污秽的每一丝结构中去理解、瓦解、转化。更要命的是,为了更有效地净化,他不得不稍微减弱自身的防护,更多地去“接触”和“感知”那些污秽。
污浊的海水裹挟着瘴气,开始突破他的灵光防御。冰寒、粘腻、带着腥臭和无数负面情绪碎片的触感,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刺向他的皮肤,钻入他的口鼻,侵蚀他的肺腑。
灵枢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在海水的映衬下显得越发惨白。但他没有停,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净化着眼前那片不大的区域。
时间在深海中失去了意义。灵枢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他的灵力近乎枯竭,意识开始模糊,肺里火辣辣地疼,仿佛灌满了掺着沙砾的冰水。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污秽中残留的、无数海洋生灵痛苦死亡前的哀鸣幻听。
终于,在又一股格外浓烈刺鼻的瘴气猛地冲入他即将崩溃的防御时,灵枢眼前彻底一黑,口鼻中溢出带着腥甜的气泡,身体失去了控制,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缓缓沉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模糊地感觉到,周围凝滞的海水似乎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分开。有什么冰冷而光滑的东西,托住了他下沉的身体。
---
再次恢复意识时,灵枢感到自己躺在一片干燥而冰凉的石面上。身下似乎垫着柔软的、带着淡淡海藻清香的织物。肺部的灼痛和寒意仍未完全消退,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黑红色污迹的海水。
“醒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灵枢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这里似乎是一处位于龙宫深处的偏殿,陈设简单却透着古老尊贵的气息。光线来自墙壁上镶嵌的、自发光的明珠和某种深海晶石。
声音的主人,正坐在不远处一张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宽大宝座上。那是一个仅仅坐在那里,就仿佛汇聚了整片海洋威严与力量的雄性兽人。
他身形高大挺拔,比例完美,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蕴含着比火山熔岩更沉稳、比荒原大地更深邃的力量感。他有着一头如深海暗流般涌动的深蓝色长发,部分被一顶简约的赤金冠束起,额前垂下几缕,更衬得面容俊美如神只,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傲慢与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双弧度优美、质地如玉、尖端泛着炽烈金红色的龙角,以及那双此刻正微微垂眸、看不出情绪的、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竖瞳龙眸。他的耳后与颈侧,隐约可见细密华贵的赤色龙鳞,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他穿着一身深蓝近黑、绣有暗金色龙纹的华贵长袍,但并未完全遮盖住那充满力量感的躯体。一条同样覆盖着赤金鳞片、尾鳍宽大优美的龙尾,从袍摆下自然垂落,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带着无形的威压。
辰龙护法,十二地支第五位,司掌云雨、江河、海域,如今的深海孤王。
他一只手肘支在宝座扶手上,掌心撑着下颌,蓝宝石般的龙眸淡淡地扫过灵枢狼狈的模样,语气听不出喜怒:
“孱弱如斯,连我海渊最浅层的瘴气都抵御不住,也配当主神?苍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灵枢撑起虚软的身体,靠着冰冷的石壁坐起,又咳了几声,才沙哑着开口:“配不配,不由孱弱与否判定。龙族的骄傲,更不应因外来污秽的侵蚀,便连同力量与责任一同……沉沦海底。”
辰龙的龙眸微微眯起,一抹锐光划过。“牙尖嘴利。与你那总是试图讲道理、顾全所谓‘大局’的前任,倒有几分相似。可惜,道理救不了被毒死的幼龙,大局暖不了被污血染红的巢穴。”
他话语中的痛楚与冰冷,如此真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