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荒原青牛(2/2)
灵枢开始尝试用白泽之力,配合丑牛那带着大地厚重属性的兽力,引导更深层的地下水汽上涌。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和信任。第一次尝试时,丑牛的兽力本能地排斥外来的神力,差点引起小范围的地脉反冲。是灵枢强行用自己的灵脉作为缓冲和引导,嘴角溢血才稳住。
丑牛看着他苍白着脸擦去血迹,继续低头引导地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冰冷的荒漠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夜晚,他们开始默契地靠在同一面石墙下。依旧无言,但距离近了许多。灵枢清瘦的脊背,有时会不经意碰到丑牛结实如铁的后背,感受到那磅礴的生命热力。丑牛则会将那件沾满沙尘和汗渍的巨大披风,分一半,搭在灵枢蜷起的腿上。
第三个月,一场小型的、毫无征兆的沙暴袭击了巨石阵。那不是自然沙暴,其中夹杂着混乱的时间碎片和几头更加扭曲的时光畸变体。
丑牛挥动巨斧,如同磐石般挡在最前方,斧风撕裂畸变体,震散时间碎片。灵枢则在他身后,用白泽之力撑起一片稳定的灵光区域,净化那些可能侵蚀土地的时间污染,并时不时弹指射出一道月华般的光刃,击退从侧面袭来的漏网之鱼。
这是第一次,他们有了并肩作战的雏形。
沙暴过后,两人都略显疲惫,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丑牛回头,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正轻轻拍打头上沙子的灵枢。灵枢也抬眼看他,浅金银的异色瞳在沙尘弥漫的空气中,清澈依旧。
丑牛很快转回头,但握斧的手,似乎没那么紧了。
变故发生在第三个月末,一个看似平静的黄昏。
一头潜伏在沙层下已久、狡诈无比的“蚀时沙虫”突然发难。它没有攻击丑牛,而是从灵枢正在用灵力温养的那片绿芽地下钻出,张开的环形口器中喷吐出带有强烈时光腐蚀性的黏液,直扑灵枢面门,同时粗壮的虫尾扫向他的下盘,目标明确——打断他的灵力输出,毁掉那片新生的绿意。
灵枢正全神贯注引导地脉,察觉时已晚。他瞬间权衡,没有闪避——若他闪开,黏液和虫尾会彻底摧毁这三个月的心血。他周身清光大盛,准备硬抗这一击,同时双手未停,加速将最后一股温养之力注入大地。
就在黏液即将触及他额发的瞬间,一道青黑色的身影以超越视觉的速度横撞而来!
是丑牛。他直接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在了灵枢与沙虫之间。
嗤——!
腐蚀性的黏液大部分泼洒在丑牛厚重的背甲和皮毛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冒出青烟。但仍有几滴溅射开来,落在了灵枢来不及收回的、裸露的小臂和侧颈上。
剧痛!仿佛皮肉被瞬间剥离,又像是被强行塞入了一段混乱破碎的时间。灵枢闷哼一声,手臂和颈侧的皮肤立刻变得红肿、溃烂,并且那溃烂仿佛有生命般在向四周和深处蔓延,带着诡异的灰败色泽。
“吼——!”
丑牛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不是因为背上的伤,而是看到灵枢受伤的瞬间。他反手一斧,将那条狡猾的沙虫从头到尾劈成两半,腥臭的体液洒了一地。然后他猛地转身,巨大的手掌带着疾风,一把扣住灵枢的肩膀,将他狠狠按倒在最近的一块巨石之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全遮挡住可能存在的后续袭击。
“别动!”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灵枢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焦灼。
灵枢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小臂和颈侧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时光腐蚀的力量还在试图往骨头和灵脉里钻,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间渗出冷汗。
丑牛跪在他身前,深褐色的瞳孔缩得极小,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愤怒、后悔、还有一丝……恐惧?他盯着那几处迅速恶化的伤口,呼吸粗重。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原始的举动。
他低下头,凑近灵枢受伤的侧颈。
灵枢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偏头,却因为剧痛和虚弱慢了半拍。
温热、粗糙,带着倒刺的触感,落在了溃烂的伤口边缘。
丑牛在舔舐他的伤口。
并非情欲的挑逗,而是兽类最本能、最原始的疗伤方式。唾液中含有他们这种强大兽人特有的愈合因子和净化力量,是最直接对抗异常腐蚀的方法。只是这种方式,在拥有高度智慧的兽人之间,早已被视为过度亲密,通常只存在于血亲、伴侣或生死托付的战友之间。
那触感极其鲜明,湿润,粗糙的舌面刮过溃烂的皮肤,带来混合着剧痛和奇异麻痒的战栗。灵枢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因为疼痛,也因为这种远超安全距离的接触。他柔软的银白兽耳,在颤抖中无意蹭到了丑牛低垂的、靠近的脖颈侧面的绒毛。
丑牛浑身剧烈地一震,舔舐的动作顿住了。他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巨大的身躯瞬间僵硬如铁石。
狭窄的巨石缝隙里,空气似乎凝固了。只能听到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灵枢因疼痛而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半晌,灵枢忍着痛,微微侧过脸,因为距离极近,他的呼吸几乎拂在丑牛颈侧,声音带着痛楚的轻哑,却清晰地说道:
“这片荒原,是你的执念。”
他停顿了一下,浅金银的眼眸望进丑牛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混乱情绪的深褐色瞳孔里。
“现在,也是我的责任。”
丑牛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心脏。他猛地抬起头,拉开了些许距离,但手依然紧紧按着灵枢未受伤的另一侧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看着灵枢苍白的脸,额头的汗,颈侧和自己小臂上那暂时被唾液中的力量遏制住扩散、但依旧狰狞的伤口,还有那对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耷拉、却依旧挺立的银白兽耳。
“苍麟……”丑牛开口,声音干涩,“他当年,甚至没有来看一眼。”
“我不是他。”灵枢重复道,语气平静而笃定。
丑牛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彻底被荒原的黑暗吞噬,星光开始冰冷地洒落。
他忽然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从自己那件巨大的、沾满沙尘血污的披风内侧,撕下相对干净柔软的一角。然后,他单膝跪地,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小心地,用那块布料,将灵枢小臂上最严重的伤口包裹起来,打了个结。
接着,他解下自己一直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一个陈旧皮囊,拔开塞子,里面是浓稠的、散发着苦涩青草香味的药膏。他用粗大的手指剜出一块,犹豫了一下,看向灵枢颈侧的伤。
“可能……有点疼。”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寂。
灵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露出伤处,闭上了眼睛,表示信任。
冰凉的药膏带着丑牛指尖的温度和厚茧的粗糙感,被小心翼翼涂抹在伤口上。确实刺痛,但很快就被一股清凉的、蕴含大地生机的力量所取代,有效地驱散着残留的时光腐蚀。
处理完伤口,丑牛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单膝跪在灵枢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沙砾磨出无数细小伤口、沾满药膏和血迹的双手。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为什么做到这一步?你本可以像他一样,待在神殿,发号施令,或者……用更聪明、更省力的办法。”
灵枢睁开眼,星光落在他浅金银的眸中。“因为命令和聪明,救不回这片荒原,也……”他顿了顿,“救不回你们。”
“我们?”
“你们十二护法。”灵枢看向远处在夜色中巍峨沉默的巨石阵,又看向丑牛,“苍麟或许有他的局限和无奈。但他将印绶传给我时,告诉我,你们不是需要被镇压的麻烦,而是……心受了伤,需要被看见、被理解的同伴。荒原的草重新发芽,或许很难。但让你们重新相信‘守护’值得,更难。我愿意从最难的事情开始。”
丑牛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层冰冷的荒漠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被岁月风沙掩埋已久的、属于“护法”的柔软与热忱。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有些迟疑地,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灵枢没有受伤的那边脸颊。触感温热,与他指尖的粗糙和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疼吗?”他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
灵枢微微摇头,耳尖在星光下似乎又泛起极淡的红色,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那过于亲昵的触碰。“药膏很好。”
丑牛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霍然站起身,转身走到一边,背对着灵枢,肩膀的肌肉紧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
“你的袍子。”
灵枢看向自己之前脱在一旁、沾满沙尘的外袍。
丑牛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传来:“……沾上我的气味。那些脏东西,就不敢轻易靠近了。”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也极其直白的宣告和守护。意味着他将灵枢划入了自己的“领地”和“庇护”范围。
灵枢看着那件外袍,又看看丑牛在星光下拉长的、山岳般沉默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背影。
他没有拒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微光划过荒原地平线时,灵枢披上了那件沾染了青草、血气与丑牛浓烈气息的外袍。而丑牛,则扛着巨斧,沉默地走到那片已经蔓延出脸盆大小、绿意坚韧的新生草甸旁,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灵枢,巨斧“咚”地一声顿在地上,深深插入沙土。
他微微低头,幅度很小,却是一个明确的、表示认可与服从的姿态。
“丑牛护法,”他沉声说,目光落在灵枢仍包扎着的手臂上,又移到他清瘦却挺直的身躯上,“愿听……主神差遣。”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灵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接印绶或下达命令,而是轻轻拍了拍他肌肉虬结的、还残留着沙虫腐蚀伤痕的手臂。
“先把伤养好。”他说,“然后,我们一起,让这片荒原,重新记住绿色。”
子鼠从远处一根石柱后晃了出来,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看着这一幕,尾巴尖悠悠地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闪过一丝更深的玩味。
“啧,闷石头开窍了。”他低声嘀咕,“下一个,该轮到谁头疼了呢?”
荒原的风依旧凛冽,但似乎,不再那么绝望了。主神殿深处,对应“丑”位的地支巨柱,那原本黯淡沉重、几乎与岩石无异的色泽,悄然流转出一丝沉稳的、大地回春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