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终章(2/2)
窗外飘着细雪,屋里炭火暖融。林清晏精神忽然好了些,说要坐起来看看雪。
云疏扶他靠在自己怀中,两人一起望着窗外——
那株老梅在雪中静静立着,枝头已结满花苞,等待来年春暖。
“还记得吗?”林清晏轻声说,“咱们成婚第一年,也是这样的雪夜。你在院中练剑,我坐在廊下看书,你练累了就过来,把我冰凉的手捂在你怀里。”
“记得。”云疏声音有些哑,“你总说我手糙,硌得你疼。”
“后来就不说了……”林清晏笑了,“因为习惯了,知道这双手,握过枪,杀过敌,也只会为我一个人暖手。”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云疏。烛光里,那张脸已布满皱纹,鬓发如雪,可眼中的温柔,还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阿疏,”他握紧云疏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这辈子……被你爱过,护过,陪过……值了。”
云疏没有哭。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林清晏的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等我三日。安排好后事,便来寻你。”
林清晏唇角弯了弯,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闭上了眼睛。
手,还紧紧握着。
腊月廿三,林清晏病逝,谥文贞。
云疏亲手为他换上那身月白深衣,将一枚刻着竹节的墨玉扳指戴回他指上,又将自己那枚云纹的贴身收好。
丧仪从简,依林清晏生前所愿:不收奠仪,若有意,捐清云书院即可。
清云书院停课三日,白幡挂满了院落。前来吊唁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有朝中官员,有书院历届学子,有受过恩惠的百姓,还有自发前来的街坊邻里。
萧昀已官至户部尚书,亲自主持丧仪。这个年过花甲的官员,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
云疏一直很平静。他接待每一位吊唁者,安排每一处细节,甚至还能安慰哭得不能自已的萧昀。
只在深夜无人时,他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口棺木,一坐就是一夜。
第三日夜里,吊唁的人都散了。
云疏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玄青长衫——那是林清晏最喜欢看他穿的颜色。
他走进书房,将两人这些年合着的《北疆兵要》《民生策论》手稿仔细整理好,装进一只樟木匣。又提笔写了一封信,是给萧昀的。
然后,他回到卧房。
林清晏已入殓,静静躺在棺里,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云疏在他身侧躺下,轻轻握住那双已冰冷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药是早就备下的。太医院的院使曾是他随军的部下,多日前他悄悄要的,说“若有一日,我不想苟活,还请行个方便”。
院使当时红了眼眶,什么也没说,三日后送来这瓶药,只说了一句:“将军,这药不痛苦。”
是啊,不痛苦。
云疏拔开瓶塞,仰头饮尽。然后将林清晏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像过去六十年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样。
“阿清,”他轻声道,唇角带着笑意,“慢些走,我来了。”
窗外,雪又下大了。雪花无声地落在梅树上,将那些待放的花苞轻轻覆盖。
次日清晨,萧昀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两人并排躺在棺里,云疏侧着身,一手握着林清晏的手,另一手轻轻揽着他的肩。
面容皆安详宁静,唇角甚至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很美的梦。
案上,那封信静静躺着。
萧昀颤抖着手拆开,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萧昀吾弟:吾二人一生,得君父成全,得知己相伴,得百姓爱戴,已无憾。
不必悲戚,书院照常开课,吾等只是去另一处,继续教书习武罢了。
匣中手稿,捐予朝廷,或可有益后人。珍重。”
信末,是两人的签名——林清晏的字清秀工整,云疏的字刚劲有力,并列在一处,像他们这一生,从未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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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两人合葬西山。
送葬的队伍从京城排到山脚,白茫茫一片,全是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没有哭声,只有沉默的致敬——因为那封信的内容早已传开,人们知道,这两位先生不喜欢悲戚。
下葬时,忽然起了风。西山上的雪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萧昀将一捧土洒在棺上,轻声道:“二位哥哥放心,书院……一定会办下去。”
开春后,清云书院照常开课。
讲堂里换了新的先生,可墙上挂着林清晏亲笔写的“有教无类”四字匾额,书架里摆着云疏亲手整理的兵书图谱。
院中那株老梅依旧年年开花,岁岁飘香。
学子们晨读时,琅琅书声穿过庭院,惊起檐下春燕。有新生问:“先生,书院为何叫‘清云’?”
教书的先生指向墙上那幅双人画像——画中两人并肩而立,一文一武,一个温润含笑,一个冷峻挺拔。
“因为这是两位先生的名字。”先生声音温和,“林先生名清晏,萧将军字里含云。他们用一生告诉我们:读书是为明理,习武是为护国,而相爱……是为了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让这份‘好’,照亮更多人。”
春风拂过庭院,梅香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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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史书记载:
“嘉佑朝有双星,文林武萧。林清晏,字文瑾,连中三元,官至户部尚书、太子太傅,谥文贞。萧臻,字云疏,官至骠骑大将军,封定北侯,谥武毅。
二人少年相识,患难与共,帝赐婚,成佳偶。林改制漕运,创清云书院,泽被后世;萧北破戎狄,南安民心,定国安邦。
仁宗赞曰:‘非君臣,乃国器;非夫妇,乃佳偶。’其情动天,其义垂范。后合葬西山,松柏常青。”
又有野史添一笔:
“双星殁后,清云书院梅花年年盛放。有学子夜读,恍惚见月下双影,一执卷,一抚剑,相视而笑。及近,杳然。唯见落花如雪,暗香盈袖。”
真耶幻耶,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人间,曾有这样两个人,这样一段情,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如长明灯火,照彻古今。
而西山上的梅花,年年依旧,开成雪,落成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