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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猩红之眼(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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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我忽然明白。

我们从来不是在对抗山灵。

我们,就是山灵的一部分。

老三挖出的不是参,是山的神经末梢;大雷吞下的不是药,是山的意识碎片;老蔫儿刻下的不是诅咒,是契约——以命为引,以痛为契,换山睁眼。

而“替身”,不是山选的。

是我们自己。

每一次雪崩,每一次死亡,山都会从活人记忆里,抽出最执念的那一段,用参须编织成“替身”,送回人间,继续找下一个。

老三的替身,是执念于“救兄弟”;

大雷的替身,是执念于“得参王”;

老蔫儿的替身,是执念于“守山规”;

而我的替身……

我低头看掌心,参须已钻入骨髓,指尖泛红。

是执念于“终结一切”。

可终结,才是山最想要的。

因为每一次“终结”,都会诞生最纯粹的执念——最适合作为新山灵的容器。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老四。”我喃喃。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六子走来,手里捧着那面碎镜。

镜面裂成五块,每块都映出一个人的脸——老三、大雷、老蔫儿、小六子,还有我。

可第五块镜片中,没有脸。

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

“你终于明白了。”小六子说,“我们都是替身。可你不一样——你每次都想炸山,都想结束。可你越想结束,山就越强。因为你的执念,是它唯一的养料。”

“那你呢?”我问,“你执念什么?”

他笑了,把镜子举到脸前:“我执念于……看着你失败。”

话音落,他脸皮缓缓剥落,像蜡融化,露出底下的真容——

是老蔫儿。

可又不是。

他脸上有三道疤,从眉心贯穿到下巴,像被什么撕开过。眼珠是红的,可瞳孔里,映着五个参窝,五个我,五个雪崩。

“我是第一个。”他说,“一百年前,我也是伐木队的。我们五人进山,挖参,雪崩,全死了。可山没闭眼。它选了我,做第一个替身,让我等下一个执念够深的人,来接替。”

“可我没死成。”我问。

“你死过。”他盯着我,“你死在第三次雪崩。你炸了参窝,可山把你拼了回来——用老三的执念,大雷的恨,我的记忆,和参须的灵,重造了你。你不是老四,你是山的回响。”

我脑中炸开。

那些记忆——救兄弟、挖参、雪崩、逃亡……全是假的。

是我被“造”出来时,山塞进我脑子的。

真正的老四,早死了。

我,只是执念的聚合体。

“那我为什么还能反抗?”我问。

“因为执念越深,越会反抗。”老蔫儿说,“可反抗,才是山要的。它要你挣扎,要你痛苦,要你一次次炸山,一次次失败。每一次,它就更强一分。直到……你彻底裂开,把位置让给下一个。”

我低头看掌心。

参须已缠绕整条手臂,皮肤下,浮现出根须纹路。

“所以,我也会变成你?”我问。

“不。”他摇头,“你会变成山的一部分。而我……会终于能闭眼了。”

他伸手,轻轻按在我额头上。

“睡吧。”他说,“该下一个了。”

我眼前一黑。

意识坠入深渊。

可就在彻底湮灭前,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他的,不是山的,不是任何替身的。

是我的。

“不,该结束了。”

刹那间,我掌心的参须猛地逆向生长,钻进我血肉,直通心口。

可我不再抗拒。

我主动撕开胸膛。

血喷涌而出,洒在参窝上。

参须疯狂躁动,可这一次,它们不是在缠绕我。

而是在逃离。

因为我的血,是黑的。

像被烧尽的灰。

像终结的火。

我最后笑了。

原来,真正的执念,不是反抗,不是终结,不是救赎。

是宁可自我焚毁,也不愿成为它的一部分。

这才是山从未算到的。

这才是,真正的“裂隙”。

六、归眼

雪,停了。

不是缓缓停歇,而是骤然凝固在半空,每一粒雪晶都悬停不动,像被山之意志冻结的时光碎片。参窝中央,那株血参剧烈震颤,根须如蛇群般暴起,却在触及老四喷洒而出的黑血瞬间,发出刺耳的哀鸣,仿佛被灼烧的活物,疯狂向地底退缩。

老四跪在雪中,胸膛裂开,血已流尽,可他未倒。

他手掌按地,黑血如墨,顺着雪层的裂隙蔓延,所过之处,冻结的雪晶竟开始融化,露出底下被掩埋的森白——是骨。

无数人的骨。

层层叠叠,交错盘绕,像一座埋葬了百年的坟窟,而血参的根,正从这些尸骨的眼眶、喉管、心口钻出,汲取着执念与痛楚,年年生长。

“原来……你靠这个活着。”老四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靠我们的死,靠我们的不甘,靠我们一次次想毁了你,来证明你还存在。”

他抬头,望向参窝深处。

那双曾泛红的眼,此刻竟渐渐转黑,如墨浸透,仿佛两口深井,吞噬光,也吞噬山的意志。

“可这一次,我不炸你。”他低语,“我也不杀你。我要你——记得我。”

他猛地将整条左臂插入参窝。

参须本能地缠绕上来,钻入血肉,试图吞噬、重塑,将他化为新的替身。

可老四不退。

他以血为引,以骨为桩,以执念为咒,硬生生将自己钉在山灵的神经之上。

“我虽是假的,可我的恨是真的。”

“我的痛是真的。”

“我这一生,虽是轮回,可这一次,我选不逃。”

他闭眼,低吼:“那就——一起烂在山里吧。”

刹那间,整座山发出一声闷响,像巨兽的呜咽。

参窝龟裂,血参崩解,根须寸寸断裂,可每断一截,便化作一道红光,钻入老四体内。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浮现出无数张脸——老三的、大雷的、老蔫儿的、小六子的,还有无数个“老四”的脸,他们或哭或笑,或嘶吼或沉默,最终,全被压进他的心脏。

他的心脏,成了新的山眼。

雪重新落下。

这一次,是红的。

如血的雪,缓缓覆盖长白山血参谷,覆盖木屋,覆盖断崖,覆盖所有罪与执念的痕迹。

而那株血参,彻底消失。

只在原地,留下一截焦黑的参须,像被雷劈过,又像被心火烧尽。

远处,风中传来低语:

“第七人……该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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