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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山鬼(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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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山有鬼,鬼由人养;人心不净,山鬼不散。”

一、进山

风刮得像刀子,割在脸上,一道道地疼。我(老四)把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结了霜。身后四个人踩着我的脚印,在雪壳子里一步一步往前挪。五双靰鞡鞋,踩碎了长白山三天三夜积下的新雪。

“老四,还走吗?”小六子在后面喊,声音被风撕碎,断断续续。

我没回头,只抬手一摆。走,必须走。参窝子就在前头,我闻得到那股味儿——不是人参的甜香,是腐叶混着铁锈的气息,老参才有的“山气”。

大雷在旁边喘粗气,肩上扛着的斧头都结了冰碴子:“这雪再下下去,咱就得埋里头了。值当吗?为一根参?”

我停下脚,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山图,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划:“你看这儿,老参沟,三棵松,背阴坡,雪不化,土不冻。老辈人说,千年参就长在这种地方。老蔫儿也点头了,说这趟能成。”

老蔫儿没说话,只蹲在雪地里,用一根乌木签子戳着地面,嘴里念叨:“山有心,参有主,动者必偿……这偿字,是血写的。”

小六子打了个哆嗦:“蔫儿叔,别说了……怪瘆得慌。”

“瘆得慌?”大雷冷笑,“你要是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没人拦你。”

我收起山图,往前走:“都别吵了。进山不回头,回头不见人。这是规矩。”

风更大了。

我们踩着雪壳子,走了整整一天,才到三棵松。三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背阴坡上,树皮发黑,像被火燎过。树根盘绕,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就是这儿。”老蔫儿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参窝子,在树根底下。”

我们立刻动手。用小铲子扒开积雪,再用乌木签子一点点撬开冻土。土是黑的,湿的,带着一股子腥气。挖了约莫三尺深,铲子“当”地一声,碰到了硬物。

我伸手下去,摸到一个东西。

那东西冰凉,滑腻,像蛇,又像根。我把它拽出来,甩掉泥,举到眼前。

是一截根须,通体血红,还在微微跳动,像有心跳。

“千年参!”小六子惊叫,“真的有!”

大雷一把抢过去,捧在手心:“妈的,这玩意儿能换三间大瓦房,一头拖拉机!”

我盯着那参,心里却突突直跳。它太活了,活得不像植物。根须上还沾着黑土,可那血红色却越来越亮,像在呼吸。

“埋回去。”老蔫儿突然说。

我们都愣了。

“你说啥?”大雷瞪眼。

“埋回去。”老蔫儿声音发颤,“这参不能动。它不是参,是山心。动了,山鬼就醒了。”

“放屁!”大雷骂,“你个老神棍,别在这儿吓唬人!咱兄弟拼了命进来,就为听你一句‘埋回去’?”

老蔫儿不说话,只盯着那参,眼神像见了棺材。

我蹲下身,用手摸那参。它真的在跳,一下,一下,像在回应我的心跳。我忽然想起老三——他走之前说过:“老四,要是你听见山里有人叫你,别应。要是你看见我站在雪里,也别信。山鬼会变。”

“老四?”大雷叫我,“咋了?愣着干啥?”

我回过神,把参接过来,塞进怀里:“先走。天快黑了。找个雪窝子过夜。”

我们往山沟深处走,想找处避风的地方。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过十步。风里开始飘来一股味儿——不是雪的清冷,也不是参的腥气,而是一种腐烂的甜香,像熟透的果子烂在土里。

我停下脚。

“你们……闻见了吗?”

老蔫儿脸色煞白:“腐香……山鬼出巡的味儿。”

“啥叫山鬼出巡?”小六子声音发抖。

“就是它开始找人了。”老蔫儿低声道,“它会学你兄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要是应了,就跟着走。走到雪里,走到树里,走到它嘴里。”

没人说话了。

我们加快脚步,终于在一处岩壁下找到个雪窝子。挖深了些,搭上油布,钻进去。老蔫儿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一截乌木符,嘴里念念有词。

我靠在雪壁上,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叫我。

“老四……”

声音很轻,像从雪里钻出来的。

我睁眼。

是老三的声音。

“老四……我冷……”

我猛地坐起,油布外头,风雪呼啸。其他人都睡着了。

“老四?”小六子迷迷糊糊,“你咋了?”

“你……没听见吗?”我问,“有人叫我。”

“谁啊?”

“老三。”

小六子脸色一白:“老三……老三不是上个月就……就被雪崩埋了吗?”

我盯着他。

他没说话。

我掀开油布,爬出去。

雪地一片洁白,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雪中,大声喊:“老三!是你吗?老三!”

风里,没人回答。

可就在我转身要回雪窝时,我听见了——

雪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

我低头。

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脚印。

从我脚边开始,往雪林深处延伸。

五个人进山,却有六行脚印。

其中一行,没有脚后跟。

二、异象

那行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像一条无声的邀请函。我蹲下身,用乌木签子拨开表层浮雪,脚印的轮廓清晰得诡异——前掌深,后跟浅,仿佛那人是踮着脚走路的。更怪的是,脚印边缘的雪粒微微发红,像被血浸过,又迅速冻住。

“老四,别看了!”老蔫儿突然从雪窝子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快回去!山鬼记人脚,你多看一眼,它就多认你一分!”

我被他拖进油布棚,大雷却醒了,手里攥着那根血参,眼睛发亮:“怕什么?山鬼?我倒要看看它长几个脑袋!咱兄弟拼死进来,就为一根参?我告诉你,这参我带出去,卖了钱,我娘能做手术,我妹能嫁人!谁拦我,我跟谁拼命!”

“你懂个屁!”老蔫儿猛地拍地,震得棚顶落雪,“这参不是钱,是锁!锁山鬼的!百年前,老把头们用三十六个背债人的心头血,才把山鬼镇在参窝子底下,种下这棵血参。你动它,等于拔了锁芯!”

棚里死寂。

小六子缩在角落,突然低声说:“那……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拔了?”

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怀里的参,它还在跳,节奏竟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我猛地一惊,把它塞进皮囊,用乌木符压住。

半夜,我醒了。

不是被冷醒的,是被“看”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小六子正蹲在我旁边,直勾勾盯着我,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

“小六子?”我低声问。

他不答,嘴角却慢慢咧开,笑得不像人。

我抄起身边的斧头,他却“噗”地一声,像雪堆塌了,化作一团白气,消了。

“小六子!”我大喊,爬出雪窝。

风雪停了,月光惨白,照得山林像一片死地。我环顾四周,雪地上,又多了几行脚印——从我们藏身的雪窝向外,四散延伸。每行脚印,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五个人,五条路。

可我们明明睡在一起。

我冲回雪窝,人全没了。油布棚空了,只留下五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每件棉袄上,都压着一片乌木符。

老蔫儿的符上刻着:“山鬼引路,各走各途。应声者,归山。”

我冲出去,站在雪地中央,大喊:“大雷!小六子!老蔫儿!你们在哪儿?!”

风里,传来大雷的声音:“老四……我看见我妹了……她在前面等我……她穿着红棉袄……”

我顺着声音追去,追到一棵老松树下,树干上挂着一件红棉袄,是小六子的。袄子上,用血写着两个字:“别来。”

我转身就跑。

跑回雪窝,却看见小六子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根血参,嘴里喃喃:“老四,我挖到宝了……咱发财了……”

我盯着他:“你不是小六子。”

他抬头,眼睛灰白:“我是。我是你心里最想信的那个小六子。”

我抡起斧头,劈碎了那个“小六子”。

是雪堆。

雪堆里,露出半截乌木符,符上刻着:“见我者,心有执。”

我明白了。

山鬼不杀人。

它让人自己走进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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