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黑熊之谜(2/2)
雪,又下大了。
四、人熊现身
雪夜如墨,山林深处,李小军在密道中穿行。
这是一条被荒废多年的运木道,两旁是高耸的岩壁,积雪覆盖了所有足迹。他紧攥着吴长林的猎刀,刀柄已被汗水浸湿。冷风从岩缝中钻出,像鬼哭。他不敢回头,不敢停,只死死记住母亲的话:“走密道,别走大路。”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马占山那张脸——那张笑着叫他“好儿子”的脸,那张转眼就要杀他娘的脸。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亲爹带他进山打猎,回来时却只剩一只断手。马占山说:“你爹是被熊撕了。”可现在他知道了——是人撕的。
鹰嘴洞到了。
那是个卡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天然石洞,形如鹰喙,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李小军蹲在洞口,喘着粗气,轻声念出暗号:“雪落了,熊该醒了。”
洞内,一片死寂。
他正要再喊,忽然,一双眼睛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星光,是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像野兽一样盯着他。
“谁……让你来的?”声音沙哑,像是多年未开口。
“吴叔!是我,李小军!我娘让我来的!马占山要杀我们,他说您被熊祟附体,其实是他在撒谎!这是证据!”他把胶卷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
洞内沉默片刻,风声呜咽。忽然,一道黑影从洞中窜出,快如鬼魅。李小军本能地挥刀,却被一股巨力撞得翻倒在地。猎刀脱手,人被死死压住。
一张脸,出现在他眼前。
满脸胡须,眼窝深陷,左脸一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像是被熊抓过,又像是被刀割过。那人穿着破烂的兽皮,身上一股腥臭味,像血,像腐肉,又像山林深处经年的湿气。
是吴长林。
他盯着李小军,眼神像刀子:“你娘……怎么样?”
“她……她拖住马占山,让我来找你……这是胶卷,拍到了后山地窖的熊皮……马占山想烧了日记,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吴长林没说话,缓缓松开他,捡起猎刀,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匕首,刀柄上刻着“雪脊沟护林队79”。
他盯着胶卷,忽然冷笑:“八年了……他终于等不及了。”
“吴叔,您……您这八年,一直在山里?”
吴长林坐在石头上,望着洞外风雪:“1979年,我砍了张老三,不是为钱,是为活命。可我后悔了。王瘸子疯了,不是装的,是吓疯的。马占山说,谁说出去,谁死。我怕,我逃,可我不能死——我死了,春梅怎么办?小军怎么办?”
他从洞壁后拖出一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全是林场的盗伐记录,还有几张照片:马占山和几个陌生人在雪地里搬运木头,车号是“吉A·7358”。
“我拍的。”吴长林说,“用你爹的相机。他死前,塞给我的。”
李小军愣住:“我爹……他知道?”
“他知道。”吴长林点头,“所以他必须死。”
忽然,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雪夜里,清晰得像刀刮骨头。
吴长林猛地站起,一把将李小军推进洞深处:“躲好!别出声!”
他抓起猎刀,贴在洞壁边。
脚步声停在洞口。
一个身影出现。
披着熊皮大衣,手里提着猎枪——是马占山。
“吴长林,”他笑,“八年了,你还是这么能藏。”
吴长林缓缓走出,站在月光下,像一尊从山里爬出的神。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八年了。”
马占山打量着他,忽然大笑:“你看看你,像人?像鬼?像熊?还是像——祟?”
“你才是祟。”吴长林声音平静,“你杀张老三,逼疯王瘸子,收买李老蔫,把盗伐的木头运到县里,卖了钱,给自己买官。你让吴长林背锅,让我藏山,让赵春梅守寡,让李小军叫你爹——你才是鬼!”
马占山不怒反笑:“可现在呢?赵春梅马上就要死了,你马上也要死。李小军?他会变成我儿子,一辈子叫我爹。这林场,这山,这雪,都是我的。”
他举起枪:“你要是现在跪下,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吴长林没动。
风雪忽然停了。
他缓缓脱下兽皮大衣,露出里面破烂的棉袄。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张纸——是那张值班表。
“你记得吗?”他问,“1979年,我们五个人进山,你说要找金线。可那洞里,是人骨。你说,谁说出去,谁死。可你忘了——山会记住。”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像一条活着的蛇。
马占山脸色变了:“你……你疯了?烧了它!”
“我不烧。”吴长林把火柴扔进洞口的干草堆,“我烧的是证据,也是你的命。”
火势骤起。
浓烟滚滚,马占山被逼后退。吴长林趁机猛地扑上,猎刀直刺他咽喉!
“砰——!”
枪响了。
可倒下的,不是吴长林。
是马占山。
他瞪着眼,手还扣在扳机上,可胸口却插着一把匕首——正是那把“雪脊沟护林队79”。
李小军从暗处冲出,手里还攥着另一把刀。
“你……你……”马占山咳着血,想抬手,却再也动不了。
吴长林捡起枪,冷冷道:“你忘了,李老蔫不是最怕死的。他怕的,是报应。”
他转向李小军,把胶卷塞进他手里:“去县里。找公安局,找记者,找任何人。这胶卷,必须见光。”
“那您呢?”
“我?”吴长林望向风雪中的山林,“我得回去。雪脊沟的雪,还没化。有些账,得当着山的面,才算清。”
他转身,走进风雪,身影渐渐模糊,像一头归山的熊。
五、雪落无声
雪,又下了一夜。
雪脊沟林场像被裹进了一床厚重的白被里,连风都压低了声音。马占山的尸体还躺在鹰嘴洞口,被渐渐堆积的雪覆盖,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指向天空,像在控诉什么,又像在乞求宽恕。
洞内,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吴长林的脚印在洞口消失,仿佛他真的融进了山里。李小军站在雪中,手里紧攥着那卷胶卷和几张泛黄的照片,像是攥着整个雪脊沟的重量。
他没走大路。
他绕过林场,穿过结冰的溪谷,翻过“鬼见愁”峭壁——那是连猎户都避之不及的险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信任何人。马占山能买通李老蔫,能操控巡山队,能伪造“黑熊祟”的传说,那县里的公安里,会不会也有他的人?记者,会不会早已被收买?
他不能赌。
他只能信吴长林的话——“去见光。”
第三天清晨,他抵达县城。
城不大,灰墙黑瓦,街面结着冰,行人裹着厚棉袄匆匆而行。他直奔县公安局,把胶卷和照片交给了值班民警。民警皱眉看着照片,又打量他:“你确定?这是八年前的案子?”
“是。”李小军声音沙哑,“但真相,才刚被挖出来。”
民警没再问,只说:“等通知。”
他被安排在派出所的临时宿舍住下,没人多理他,也没人赶他走。他睡在硬板床上,梦见母亲被枪指着,梦见吴长林走进风雪,梦见马占山倒下时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四天,来了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戴眼镜,提公文包。
“我是市局派来的调查员,姓陈。”男人递过证件,“我们看了照片,也调了八年前的案卷。但有个问题——吴长林,你有证据证明他还活着吗?”
李小军一怔。
是啊,吴长林走了,没人看见他,没人能证明他不是“鬼”,不是“祟”,甚至不是马占山编出的另一个谎言。
“我……我亲眼见的。”
“可你母亲赵春梅的证词呢?她不是说,你父亲是被吴长林害死的吗?”
李小军猛地抬头:“那是假的!是马占山逼她说的!他拿枪指着她,说不说就当场打死我!”
陈调查员沉默片刻,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可就在昨夜,赵春梅在林场派出所录了口供——她说,吴长林确实死了。她说,她亲眼看见他被马占山击毙在雪地里。她说,你被吴长林蛊惑,带走了胶卷,意图诬陷马占山同志……”
“放屁!”李小军猛地站起,“我娘不会这么说!她不会!”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陈调查员合上文件,“小李,现在的情况是——你成了唯一一个说吴长林活着的人。如果你拿不出证据,那这起案子,可能就要按‘马占山同志为制止盗伐团伙暴乱,英勇牺牲’来结案了。”
李小军站在原地,像被冻在了雪地里。
他忽然明白——马占山死了,但他的局,还在转。
他必须找到吴长林。
可吴长林说了,他得回去。回雪脊沟的山里。
那他,就回山里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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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李小军背着干粮,再次进山。
风雪比来时更猛。他沿着吴长林可能走的路线,一处处找:鹰嘴洞、老猎人棚、断魂崖、雪窝子……没人,没踪迹。
直到第十天,他在“哭魂沟”发现了脚印。
不是一双,是两双。
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他顺着脚印追了三里地,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里,看见了火光。
他悄悄靠近。
洞内,吴长林坐在火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披着厚棉袄,脸被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李小军认得。
是赵春梅。
“娘?!”
他冲进去,声音都破了。
赵春梅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吴长林也站起身,神色复杂。
“你怎么回来了?”赵春梅冲过来抱住他,“你不是去县里了吗?他们……他们说你被扣了!”
“我没事。”李小军哽咽,“可他们不信吴叔活着……他们说……说您说吴叔死了……”
赵春梅脸色一白,随即冷笑:“那是马占山的人逼我录的。他们抓了我,说你在我手里,不说,就打死你。我……我只能签。”
吴长林低声说:“我早该想到。他们不会让真相轻易见光。”
“那现在怎么办?”李小军问,“我们有照片,有胶卷,有证人……可没人信我们。”
吴长林站起身,望向洞外风雪:“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人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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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雪停了。
雪脊沟林场举行“马占山同志追悼会”。
场部挂白绫,鞭炮响,家属披麻戴孝。县里来了领导,说要表彰马占山“为保护国有林木,英勇献身”。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忽然,山上传来一声长啸。
像熊,又像人。
人群骚动。
接着,雪坡上,缓缓走下两个身影。
前面一个,披着熊皮大衣,身形佝偻,步履沉重——正是吴长林。他手里,牵着一根绳子。
绳子那头,拖着一具尸体。
马占山的尸体。
已经被雪冻得僵硬,脸上还带着死前的惊恐。
吴长林把他拖到场院中央,一脚踢翻,声音沙哑:“乡亲们,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的‘英雄’。他杀张老三,逼疯王瘸子,盗伐林木,收买人命。他不是死在‘黑熊祟’手里——他是死在我手里。”
人群哗然。
陈调查员冲出来:“吴长林!你涉嫌故意杀人,立即……”
“你先看看这个。”吴长林从怀里掏出一台老式相机,扔过去,“胶卷第三张,他和李老蔫在后山分赃。第五张,他拿枪指着赵春梅,逼她签字。第八张——他亲手把张老三推进冰窟。”
陈调查员翻看照片,脸色渐变。
吴长林抬头,望向天空,声音像从山底传来:“雪落了,熊该醒了。现在,人,也该醒了。”
风起,雪屑飞扬,像一场无声的审判,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