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黑松岭夜话(上)(2/2)
陈晓阳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铁盒子。铁盒子很沉,拿在手里冰凉刺骨。他试着打开盒盖,可盒盖被锈住了,纹丝不动。
“用石头砸开。”老杆儿递过一块石头。
陈晓阳接过石头,对准盒盖的缝隙,轻轻敲了敲。锈迹簌簌地往下掉,盒盖终于松动了。他屏住呼吸,慢慢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他先拿起纸片,展开一看,上面是王福林的字迹,字迹比账本上的更潦草,带着一种急促的恐惧:“孙福海勾结外面的人,偷偷砍原始林,用‘购木柈子’的名义掩人耳目,把钱装进了自己腰包。我们今天进山,是去拍证据的,可孙福海也跟来了,他可能要……如果我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上面的人,让真相……”后面的话没写完,纸片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陈晓阳的心沉了下去,真相似乎已经浮出水面——孙场长为了掩盖贪污和破坏原始林的事实,借着暴风雪,杀了王福林和另外六个伐木工。可纸片上没写具体的杀人方式,而且,暴风雪中,如何在不留下痕迹的情况下,让七个人同时冻死,又保持“面朝山神庙”的姿势?
他放下纸片,拿起那个油纸包。油纸包着三层,包得很严实,拆开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胶卷盒。陈晓阳的心猛地一跳——胶卷!当年王福林他们去山里,是为了拍证据,这个胶卷里,很可能就是孙场长贪污和破坏林木的照片!
他刚想把胶卷拿出来,看看里面的内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两人猛地回头,只见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一步一步地往他们走来,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昨夜招待所里电线断掉时的声响。
老杆儿挡在陈晓阳面前,声音带着警惕:“谁?”
那人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木棍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声音。雪地里的风突然又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吹得人睁不开眼。陈晓阳握紧了手中的胶卷盒,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人是谁?是孙场长派来的?还是当年的“知情人”?
就在这时,那人猛地加快了脚步,举起木棍,朝着老杆儿的后背砸了过来。老杆儿反应很快,侧身躲开,木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快跑!”老杆儿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林子外面跑,陈晓阳紧随其后。身后的人穷追不舍,木棍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像催命的鼓点。积雪很深,跑起来很费力,陈晓阳抱着胶卷盒,不敢有丝毫松懈,耳边只有风声、雪地的咯吱声,还有身后追赶的脚步声。
两人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甩掉了那个神秘人。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里,陈晓阳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他看向手中的胶卷盒,胶卷还在,没丢。
老杆儿靠在树上,也喘着气,脸色有些苍白:“那个人……我好像见过,以前是孙场长的跟班,后来听说调走了,没想到他还在。”
陈晓阳握紧了胶卷盒,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个胶卷,还有账本上的记录,都是关键证据。他必须尽快把胶卷冲洗出来,看看里面的内容,才能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而且,那个神秘人的出现,说明他们的行动已经引起了孙场长的注意,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更加危险。
可他不能退缩。王福林他们七个,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二十多年的冤屈,需要有人来洗清。
三、夜话续篇(真相的碎片)
雪地里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却比不上陈晓阳掌心胶卷盒的重量来得沉重。老杆儿靠在粗壮的松树上,胸膛剧烈起伏,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来时的方向,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那个手持木棍的神秘人虽已不见踪影,可空气里残留的寒意,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将两人牢牢裹住。
“他当年就跟着孙福海,叫赵三,手脚不干净,还喜欢耍横。”老杆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雪地里的亡魂,“九八年那会儿,他总在林场外围转悠,说是‘巡山’,其实多半是给孙福海盯着人。后来‘七尸案’出了,没过两个月,他就说自己要去城里投奔亲戚,再也没回来过。我早该想到,他根本没走远。”
陈晓阳攥着胶卷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盒子表面的锈迹蹭得掌心有些发痒。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铁盒,里面除了那张沾着暗红痕迹的纸片,再无其他——王福林留下的线索,就像散落在迷雾里的碎片,每捡起一片,反而让迷雾背后的真相显得更加幽深。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将铁盒翻了个底朝天,指尖在盒底的缝隙里轻轻抠了抠,竟摸到一丝极细的线头,是深灰色的,像是从某种粗布上扯下来的。
“老杆儿,你看这个。”他将线头递到老杆儿眼前,“王福林的外套,是不是深灰色的粗布料?”
老杆儿凑过来,借着雪地里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浑浊的右眼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是!他那件外套,是他媳妇儿亲手缝的,料子就是深灰色的粗布,袖口还打了补丁。这线头……难道是他当时扯下来,塞进铁盒里的?”
这个发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陈晓阳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王福林在山神庙下藏铁盒时,或许已经察觉到危险临近,他扯下自己外套的线头,或许是想留下一个更隐秘的标记,又或许,这线头和当年的案发现场有什么关联?他将线头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又看向那张沾着暗红痕迹的纸片,纸片上的字迹潦草,最后一句“如果我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上面的人,让真相……”戛然而止,那个未完成的“真相”二字,像一根刺,扎在人心上。
“走,先回招待所。”陈晓阳站起身,拍了拍羽绒服上的雪,“胶卷必须尽快冲洗,账本和线头也要好好研究,这里不安全,赵三既然出现了,孙福海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
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像是要将他们的踪迹彻底抹去。回到招待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炉火早已熄灭,房间里冷得像冰窖。陈晓阳将背包里的铁盒、账本、胶卷盒和线头一一摆放在木桌上,又点燃了炉火。炉火的光映在桌面上,将那些冰冷的线索染上了一层暖黄,可这暖意却丝毫驱不散两人心里的寒意。
“胶卷要怎么洗?”老杆儿坐在陈晓阳对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胶卷盒,眼神里带着焦急,“咱们这儿没暗房,也没设备,要是送去县城,万一……”
陈晓阳沉吟片刻,突然想起省城的大学同学林哲——林哲是摄影系的,毕业后开了间小型工作室,暗房设备齐全,而且为人可靠。他掏出手机,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黑松岭的暴雪早就压断了通讯基站的线路,手机成了摆设。
“只能先藏好,等雪停了,我下山去县城找林哲。”陈晓阳将胶卷盒用油纸重新包好,又放进铁盒里,然后将铁盒塞进自己背包最里层的夹层,“账本上的‘木柈子’记录,还有纸片上的‘孙福海勾结外面的人’,这两条线索得先理清楚。当年和孙福海勾结的‘外面的人’是谁?为什么用‘购木柈子’的名义掩人耳目?”
老杆儿拿起那本1998年的账本,翻到十一月十五日的页面,手指点着“购进木柈子5000斤”的记录,眉头紧锁:“我当年就纳闷,林场的锅炉用不了这么多木柈子,而且那批木柈子不是从林场砍的,是从外面拉来的。当时孙福海说是‘合作单位支援的’,可哪个合作单位会送这么多木柈子来?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个幌子,他用这个名义,把偷偷砍的原始林木头运出去,再以‘木柈子’的名义做账,把钱装进自己腰包。”
陈晓阳点点头,拿起那张沾着暗红痕迹的纸片,对着炉火的光仔细看。暗红的痕迹已经干涸,像凝固的墨迹,可边缘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晕染——不是血,更像是某种特殊的染料,或许是王福林为了防止纸片被雪水浸湿,特意涂上的?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滴了一滴在纸片的空白处,水珠顺着纸纹晕开,竟在纸片的边缘显出几个极淡的字迹:“……在树洞里”。
“你看!”陈晓阳激动地指着那些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字迹,“纸片上还有字!‘在树洞里’,王福林说‘如果我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上面的人,让真相在树洞里’?不对,应该是‘真相藏在树洞里’!”
老杆儿凑过来,浑浊的右眼瞪得滚圆,他仔细辨认着那些淡到极致的字迹,声音有些发颤:“树洞?哪个树洞?难道是山神庙附近那棵老松树的树洞?”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山神庙附近,确实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树干中间有个很大的树洞,小时候陈晓阳去山里玩,还曾躲在树洞里避过雨。难道王福林当年还留下了更关键的证据,藏在那个树洞里?
可刚从山神庙回来,赵三就追了过来,再去山神庙,风险太大。而且,现在天已经黑了,雪地里视线极差,万一赵三埋伏在附近,他们就成了活靶子。
“等天亮。”陈晓阳将纸片重新夹进笔记本,眼神变得坚定,“今晚把东西藏好,明天一早再去。老杆儿,你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绝对安全的,不能让任何人找到。”
老杆儿想了想,起身走到墙角,搬开一个破旧的木柜。木柜后面有一块松动的砖,他将砖头撬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洞穴,里面铺着一层干草。“这是我藏酒的地方,平时没人会来翻。你把铁盒和账本放进去,再把砖头堵上,外面用雪盖住,没人能发现。”
陈晓阳将铁盒和账本放进洞穴里,又用干草盖好,然后将砖头堵回原位,又在柜子前撒了些灰尘,让痕迹看起来自然些。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炉火旁,心里却依旧无法平静。王福林留下的线索越来越多,可谜团也越来越大——孙福海当年勾结的“外面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王福林他们七个?难道仅仅是因为王福林要举报贪污?还有那个树洞里的证据,会不会是当年的杀人现场记录,或者和“原始林”的秘密有关?
炉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来晃去,像极了昨夜招待所里那七道晃动的影子。陈晓阳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年的“七尸案”,官方说是雪崩,可老杆儿和李会计都否认了。暴风雪中,如何让七个人同时冻死,又保持“面朝山神庙”的姿势?难道是有人将他们绑在树上,或者……用某种特殊的方式固定住?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老杆儿,老杆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我……我后来听林场的老工人说过,当年发现尸体的时候,他们的鞋底,都沾着一种黑色的泥,不是黑松岭的土,黑松岭的土是褐色的。而且,他们的手,都紧紧攥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可尸体被抬下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黑色的泥?攥着东西?陈晓阳心里一动,难道当年的尸体上还有别的线索,后来被人为处理掉了?他想起铁盒里那个小小的胶卷,或许胶卷里不仅有孙福海贪污的照片,还有尸体的细节,甚至是杀人现场的痕迹。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招待所的墙上。陈晓阳和老杆儿同时一惊,猛地站起身,看向窗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雪地里反射的微光,什么也看不见。
“谁?”老杆儿握紧了桌上的铁锹,声音带着警惕。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远处哭泣。可紧接着,窗户的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尖锐的东西在玻璃上划过,发出“吱吱”的声响,刺耳又诡异。
陈晓阳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悄悄走到窗户边,透过玻璃的缝隙往外看——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脚印被新落的雪覆盖,可就在玻璃下方的窗台上,赫然放着一颗松果,松果的尖刺上,沾着一点深灰色的线头,和他们从铁盒里找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是赵三。”陈晓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在警告我们。”
老杆儿走到窗边,看着那颗松果,脸色凝重:“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难道招待所里有他的人?”
陈晓阳摇摇头,目光落在那颗松果上,松果的外壳上,似乎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山”字。这个符号,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账本上!十一月十六日页边的山神庙图案,旁边也刻着一个类似的“山”字,当时他以为是王福林随手画的,现在看来,或许是某种标记,是王福林和赵三之间的暗号?
就在这时,窗外的雪地里,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山歌,又像是一种诅咒:
“黑松岭的雪,盖住了脚印,
山神庙的门,关住了魂灵。
七个人的命,换不来一声响,
树洞里的秘密,别再挖,别再听……”
歌声断断续续,随着风声飘进屋里,像冰水一样渗进人的骨头里。陈晓阳和老杆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歌声是谁?是赵三在故意吓唬他们?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山神”,真的在警告他们?
歌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里。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陈晓阳看着窗外的雪地,松果还在窗台上,深灰色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他知道,接下来的调查,会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可他不能退缩——王福林他们七个的冤屈,还有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都在等着他去揭开。
而明天一早,山神庙附近的老松树洞,就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无论那里有什么,无论赵三会不会埋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