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人墙与沉默(2/2)
嗓子开始发干,舌根泛苦。
二十分钟过去,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如同石头摩擦木头。可村民们依旧面无表情,无人眨眼,无人点头。有人低头抠着指甲,一点一点刮下黑泥;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答案藏在那里;有个老头蹲下身,捡起一颗小石子,慢慢搓着,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做一件大事。
可他们谁也没有让路。
火花低声低吼,鼻孔喷出热气,地面被烘得发烫,草叶边缘开始枯黄。冰魄跃上车顶,周身散发寒气,风吹起来,人们衣角翻飞,头发凌乱。好几个人打了个哆嗦,有人抱紧双臂,有人拉高衣领,但双脚仍牢牢钉在原地,一步未动。
奶芙飘上车顶,鼓起脸颊,轻轻一吹。一股香气弥漫开来——粥的暖香、烤肉的焦味、米汤的甜意。一个男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手悄悄攥紧裤兜。一位老太太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湿润,但她依然坐着,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香味散去,一切重归寂静。
青木悄悄伸出藤蔓,轻触一个孩子的裤脚,孩子缩了缩腿,却没有逃开。它头顶的小花转为深紫色,花瓣收拢,像是害怕了。银匙挂在车门上,勺身轻晃,反射出一道微光,照进陈伯眼中,一闪即逝。千刃插在刀槽里,剑尖微微震颤,似有不甘。时晷静置于角落,钟摆走得缓慢,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之上。清波在水桶中流动,水滴无声,却在桶壁留下圈圈水痕。可可躲在盆栽里,叶子低垂,连豆子都不摇了,仿佛也感知到了这压抑的气氛。
小银不知何时出现在林珂身后,通体漆黑,触须微微抖动,如同夜中最细的丝线。它不看林珂,也不看人群,只是注视着村民们的脚下——一只老狗趴在地上,毛发斑驳,肋骨突出,耳朵耷拉着,恰好挡住了右前轮;几只瘦猫蜷在锅底阴影里,尾巴缠住左后轮,眼睛半闭,目光却从未移开;一头老牛缓缓走到路中央,腿一软,轰然倒下,震动传入地面。它眼角滑落一滴泪,顺着脸颊淌下,落入泥土,洇开一片深色。
它们并非攻击,也非威胁。
它们只是学着主人的样子,趴下,闭眼,不动。
林珂靠着车站立,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他抬头望天。太阳仍在头顶,但影子已开始拉长,斜斜铺在路上,宛如一把钝刀切向远方。他默默计算时间,从准备出发到现在,已过去两个时辰。
他试过讲道理,试过劝说,试过沉默。伙伴们用降温、香气、威慑,皆无果。这不是恐惧,不是懒惰,更不是不懂感恩。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压在心头,让他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是饥饿太久的麻木,是希望破灭太多的灰心,是当光再次照来时,反而不敢伸手去接的畏惧。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带来的锅、面粉、热粥,轻如一片落叶,飘不进这些干涸的心田。
风吹动餐车上的旗帜,一角已破损,啪啪作响,像是不肯放弃。火花蹲在他脚边,尾巴垂落,尾尖只剩一点橙红火光摇曳。冰魄缩在烟囱旁,双眼半闭,冷气渐渐消散。奶芙钻回车厢缝隙,香气隐去,只余一丝淡淡的甜意。青木收回藤蔓,花合叶卷。银匙静静悬挂,不再反光。千刃未曾出鞘,刀柄已落尘。时晷记录着时间,秒针悄然前行。清波继续流淌,水声几不可闻。可可不语,叶子低垂。
小银的触须仍在轻颤,仿佛在聆听空气中的低语,又似在感知地底的脉动。
林珂靠在车上,喘了口气,声音彻底嘶哑,说话如同砂纸磨过喉咙。他望着眼前这群人,望着流泪的老牛,望着阿苗家门缝里透出的一线昏暗,望着陈伯手中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他终于不再言语。
夕阳西沉,光线由白转金,继而染上橘红,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七竖八铺在路上,如同一张巨网。餐车停在中央,像一只张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鸟。
远处山影渐浓,天边缓缓暗去。村里无灯,无人点火,连狗也不叫。唯有那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一次次拍打,像替谁,在无声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