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故人之后(1/2)
夜色下的车厢里,手机屏幕那一行冰冷的白字,像一根针,扎在苏姚的视网膜上。
“一个‘学生’,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照片的像素不高,甚至有些模糊,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苏哲在那七秒内,眼中闪过的,属于天才的锋芒。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将万物解构为数据的眼神,与他平日里安静内敛的学生模样,判若两人。
对方不仅在监视他们,更在分析他们。
苏哲,已经被标记了。
车厢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苏姚一言不发,拿过苏哲手里的手机,直接关机,然后将电池抠了出来。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姐?”苏哲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询问。
“我们被盯上了。”苏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对方很专业,而且……对你很感兴趣。”
她没有去看苏哲,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警告信息震动过的“大哥大”上,眼神冷得骇人。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场棋局,她可以输,但苏哲绝不能成为对方的棋子或目标。
“霍启东。”她用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动用一切资源,把江家在京城的所有据点、所有核心人员,给我挖出来。我要他们每一个人,每一分钟的动向。”
“明白。”霍启东感受到了她语气里的杀意,没有多问一个字。
挂断电话,苏姚才转向苏哲,声音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任何地方,任何时间。”
苏哲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束缚的不快。他只是拿起那块擦拭干净的软布,将那支针管笔重新包好,放回内袋。仿佛对他而言,只要姐姐在,哪里都是安全的。
回到公寓,苏-姚一夜未眠。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京城的夜,灯火如织,织成一张看不见边际的网。而她和苏哲,就是这张网上,被猎人盯住的猎物。
江家……
这个在爷爷笔记里一闪而过的名字,如今像一座阴沉的大山,压在了心头。他们不仅知道林家的秘密,甚至可能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他们行事狠辣,毫不犹豫地对霍启东的人下手,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而那张照片,那句评语,更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们在告诉苏姚,你的软肋,在我们手里。
天色微明,一夜未睡的苏姚眼中不见疲惫,反而清明得吓人。她换上一身干练的米色套裙,化了淡妆,将所有情绪都掩盖在精致得体的妆容之下。
她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再去兰园。她去了京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私人会所,名叫“一园”。
这里是爷爷生前在京城常来的地方,也是她母亲年少时留下过许多回忆的所在。会所的经理福伯,是看着她母亲长大的老人。
“大小姐,您来了。”福伯穿着一身熨帖的唐装,恭敬地将她迎进一间雅致的清静茶室,“还是老样子,碧螺春?”
“谢谢福伯。”苏姚坐下,看着窗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苏式园林,纷乱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福伯端上茶,却没有立刻退下。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递了过来。
“大小T姐,昨天有位姓钟的先生过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看了就会明白。”
苏姚接过信笺,入手是质感很好的宣纸。她打开,里面只有一行毛笔写的小楷,字迹风骨内敛。
“今晚七点,后海银锭桥,有故人之后,等候大小姐。”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用朱砂印泥盖上的,小小的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个由直线和圆弧构成的复杂符号,风格与那块石碑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苏姚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江家的手笔。江家的风格,是带着血腥味的威胁,而不是这种透着旧时代风骨的邀约。
故人之后……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在爷爷葬礼上,站在人群最后,沉默地鞠了一躬,又悄然离去的中年男人。
她抬起头,看向福伯:“这位钟先生,长什么样子?”
福伯回忆了一下:“大概四五十岁,中等身材,人很普通,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但那双眼睛,很有神。”
就是他。
苏姚将信笺收好,心中已有了决断。
“福伯,帮我准备车,我晚上要出去一趟。”
“大小D姐,要不要多带几个人?”福伯有些不放心地问。这几日京城里的风声,他多少也听到了一些。
苏姚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对方既然指明了是“等候大小姐”,带再多的人,也只是示弱。这更像是一场来自“自己人”的,身份的确认。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后海的酒吧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倒映在结着薄冰的水面上,光怪陆离。苏姚没有让车子开进去,在路口便下了车,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穿过喧闹的酒吧区,便是相对清静的银锭桥。
桥上游人不多,三三两两。桥头,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正围着一盘象棋杀得难解难分。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就站在棋局旁,背着手,安静地看着。
他的背影很普通,就像京城里随处可见的一个普通市民。
苏-姚走到他身后,没有开口。
直到棋盘上,红方一招“海底捞月”,绝杀黑帅,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惋?的叹息。
那个男人才像是刚从棋局中回过神,他转过身,看到了苏姚。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审视。他上下打量了苏姚一番,然后,对着她,微微躬身。
“大小姐。”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普通,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叫钟伯庸,您可以叫我忠叔。”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我是林家的家臣,也是守护者一脉。老爷……就是您的外公,临终前,将守护林家血脉和秘密的任务,交给了我们。”
家臣,守护者。
这两个几乎只存在于旧时代小说里的词汇,从他口中说出,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苏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终于触碰到了林家真正的核心,那个隐藏在所有迷雾之后的,忠诚的守望者。
忠叔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直直地看向苏姚的眼睛。
“您在兰园的举动,我们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陈敬德,是您下的一步棋?”
夜风吹过银锭桥,带着后海冰面的寒意。
忠叔的问题,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在了苏姚所有谋划的核心。这不是试探,而是质问。一个守护者,对自己所守护家族的继承人,能力与品性的考核。
苏姚没有回答。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言语的辩解都显得苍白。她需要一个更有力的证明。
她抬起手,解下了手腕上一直戴着的一串手链。那不是什么名贵的珠宝,只是一串由十八颗大小匀称的黑珍珠串成,链扣是一个小小的,用白金打造的“秋”字。
这是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她将手链递到忠叔面前,灯光下,黑珍珠泛着温润幽深的光泽。
“这个,您认识吗?”
忠叔的目光落在手链上,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瞬间僵住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激动,追忆,以及一种深切的悲恸,在他脸上交织闪过。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出来,却又不敢触碰,仿佛那是一件承载了千钧之重的圣物。
“这是……这是若兰小姐的‘星河’……”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哽咽,“林家大小姐,林若兰,当年亲手设计,找南洋最好的匠人打磨的。后来……后来她把这个,给了晚秋小姐……”
若兰,是苏姚外婆的名字。
晚秋,是她母亲的名字,苏晚秋。
忠叔的目光从手链上移开,重新落在苏姚的脸上。这一次,所有的审视和锐利都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混杂着欣慰与心疼的复杂情感。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叹尽了半生的风霜。他再次对苏姚深深一躬,这一次,是心悦诚服的,家臣对主人的礼节。
“大小姐,是我们唐突了。”他的态度彻底软化下来,“您继承了晚秋小姐的智慧,也继承了她的风骨。”
苏姚将手链重新戴回手腕,黑珍珠的微凉触感让她纷乱的心安定下来。她看着眼前的忠叔,轻声问:“我母亲……她知道这些事吗?”
忠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晚秋小姐是林家最想保护的人。老爷和若兰小姐,穷尽一生,都希望她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安,喜乐,远离这一切纷争。所以,关于林家真正的秘密,她一概不知。她只以为,我们是林家远房的亲戚。”
苏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原来,母亲那看似无忧无虑的一生,背后是整个家族用沉默和牺牲筑起的一道防火墙。而自己,却亲手推开了那扇门,走进了这片风暴之中。
“那些短信和照片,是你们发的?”苏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短信是我们发的。”忠叔点头承认,“我们需要确认您的身份和决心。但照片,不是。”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大小姐,事情远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在您之前,已经有人在窥伺林家的秘密。一股来自海外的势力,他们背景很深,行事狠辣。他们称林家的东西为——‘神之遗产’。”
神之遗产。
这个词,让苏姚的瞳孔猛地一缩。它与霍启东查到的“江家”,完美地对应上了。
“是江家。”苏姚说。
忠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看来大小姐已经查到了。没错,就是江家。六十年前,他们与林家斗得两败俱伤,最后被赶出京城,远遁海外。没想到,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又回来了。”
“兰园花园里翻动的泥土,是你们留下的?”苏姚又问。
“是。”忠叔毫不避讳,“江家的人比我们先到一步,他们应该是用了某种探测设备,在寻找石碑。我们的人随后赶到,抹去了他们大部分痕迹,也留下了我们自己的记号,就是为了提醒您,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原来如此。苏哲看到的,是两拨人马先后留下的痕迹。
“那张照片……”
“是江家拍的。”忠叔的语气变得凝重,“他们不仅在监视兰园,更是在监视您。他们发现了苏哲少爷的与众不同,所以发来那张照片,既是警告,也是一种炫耀。他们在告诉您,您的软肋,在他们的枪口之下。”
忠叔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苏姚心中最深的恐惧。
“他们为什么会对钱卫国下手?”苏姚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您去见过他。”忠叔的回答,让苏姚心头一震,“您和钱卫国的会面,惊动了他们。江家行事,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他们不知道您从钱卫国那里得到了什么,所以他们用最直接的办法,让所有知情人都闭嘴。霍先生派去的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苏姚握着桥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她,是她的行为,间接导致了霍启东手下的失联。这份自责,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大小姐,您不必自责。”忠叔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与江家对上,是迟早的事。您只是让这场棋局,提前开始了而已。”
他看着苏姚,眼神郑重:“我们守护者一脉,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林家的血脉,以及那个秘密。从今天起,您和苏哲少爷的安全,由我们负责。”
“你们有多少人?”苏姚问。
“不多,但足够了。”忠叔的回答很模糊,却透着强大的自信,“我们是影子,散布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我们是司机,是厨师,是门口的保安,是您身边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路人。江家在明,我们在暗。这是我们的优势。”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物件,递给苏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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