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酒剑仙的决意(1/2)
天门高悬,霞光涤荡。
那道横亘于九天之上的裂隙,犹如苍穹睁开的慈悲眼眸,流淌着金紫色的神圣光河,将最后几缕顽抗的魔气蒸腾成虚无。魔主溃散的哀嚎早已消逝在光流深处,浩劫的阴云正被新生的阳光一寸寸驱散,天空呈现出劫后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湛蓝。
不灭山内外,幸存的修士们或坐或立,大多数人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恍惚、目睹同袍牺牲的悲恸,以及目睹天门洞开后那种震撼灵魂的希望萌芽。护山大阵在“秩序源种”加持下,光罩流转着温润如玉的色泽,稳固如山岳。残余的魔潮已溃不成军,化作零星的黑点在旷野间逃窜,岳峰率领的战部精锐正分成数股进行清剿,剑光与符箓的光芒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不时亮起。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与焦土气息尚未散尽,却已开始掺杂进新的味道——那是从天门垂落的、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仙灵之气,清冽如初雪融泉;还有大地深处,随着魔气退却而重新焕发出的、微弱的泥土与草木的清新。几只不知从何处归来的灰雀,试探着落在焦黑的枝头,发出细弱的啁啾。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光明的方向转动。
山腹深处,核心阵法枢纽。
墨言长老伫立于流转的符文光幕前,原本因阵法稳固而稍显放松的神色,渐渐重新凝重起来。他身后几位专精感知与灵气流动的阵法师,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长老……”一名年轻阵师声音发紧,手指轻触光幕上某片区域——那里显示着不灭山周边三百里内的灵气谱图。代表正常灵气的青色与白色光点正在缓慢复苏,但更显眼的,是无数极其细微、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暗灰色絮状斑痕,正如同瘟疫的孢子,无声地弥散、沉降。
“九天之上的‘那个东西’虽然被斩灭,但崩解时释放的残余……比预想中多十倍不止。”墨言声音低沉,他苍老的眼眸倒映着光幕上那些不祥的灰色,“它们失去了组织,却未失去本质。‘混乱’、‘湮灭’的烙印已深深打入这些能量残渣的根基。”
另一名白发阵师沙哑补充:“天门光河净化了魔主的意志和概念污染,但对这些已化为纯粹‘混乱物质’的残渣,效果会随时间递减。它们正在渗入地脉浅层、附着于破碎的法则丝线上……就像,就像墨水渗入宣纸的纤维。”
墨言沉默着放大光幕的局部。一条刚刚恢复清澈的地下灵脉支流中,几不可察的灰色丝絮如幽灵般缠绕着流动的灵气,缓慢地改变着灵气的性质;一处曾爆发激烈战斗的山谷,空间结构上留下了细微的“褶皱”,几缕饱含恶意的魔魂碎片如同躲在罅隙里的毒虫,吞吐着微弱的负面波动。
“自然净化需数百年,甚至更久。”墨言最终说道,每个字都沉重如铁,“在此期间,这些残渣会持续污染新生灵气,侵蚀地脉根基,扭曲局部法则。若遇大规模死亡怨气、或心术不正者刻意引动……必生邪祟,或成绝地。”
他闭了闭眼,将这一发现通过阵法中枢的传讯秘符,送往山内几位修为最高、也最具威望的大修士神识之中。
僻静洞府内,石榻冰凉。
酒剑仙斜倚在榻上,破烂的青衫被血污浸透成深褐色,又蒙上一层尘土。他胸口那道在落魂峡被魔尊重创、始终未能愈合的旧伤,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肺叶撕裂般的痛楚。强行催动仙元护持林轩、稳定军心的后果,是经脉中无数细微的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刚从不深的昏迷中苏醒不久,意识仿佛漂浮在虚弱的浪潮上。洞府顶壁滴落的冰冷水珠,规律地敲打在下方的石洼中,那声音是他此刻感知外界的少数锚点之一。
然后,墨言的传讯来了。
神识中响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忧急,描述了那些无形却致命的“尘埃”,那些潜伏的“暗火”。
酒剑仙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是用尽力气,微微偏过头,望向洞府入口处——那里有阵法光罩滤过的、朦胧的天光。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那光的形状刻入心底。
然后,他“看”向了别处。不是用眼睛,是用他修炼千年、早已与天地气机部分相融的剑心感知。他“看”到了墨言光幕上那些灰色絮斑,看到了渗入地脉的毒丝,看到了空间褶皱里蜷缩的恶念碎片。
原来……还没结束啊。
这个念头浮起时,出乎他自己意料,内心竟是一片平静。没有愤怒命运多舛,没有悲叹自身伤重,甚至连往日那种游戏人间、调侃世事的戏谑感,也在此刻消散无踪。
只有一种穿透迷雾、洞见本质的了然。
以及,了然之后,那早已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了千百遍、于此刻水到渠成的……决断。
“呵……”
一声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的叹息,从他干裂的唇边逸出。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灰败如死灰的脸上,肌肉牵动,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了一抹笑容。起初只是微弯的嘴角,随即加深,眼角堆起深深的褶皱,那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竟变成了无声的、却浑身颤抖的大笑姿态!
“咳咳……哈哈哈……咳咳咳!”
大笑牵动了内腑,剧痛袭来,他猛地咳嗽,暗红发黑的血沫喷溅在身前石地上,触目惊心。他却浑不在意,用那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去灰尘。
笑够了,他喘着气,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回光返照的星辰。
“墨言小子……”他嘶哑的声音直接在墨言的神识中响起,虽虚弱,却字字清晰,“你眼力不错,心思也细。那些……可不是普通的‘垃圾’,是‘终末’拉出来的屎尿屁,臭得很,也毒得很。”
墨言的神识传来剧烈的波动:“前辈!您感知到了?这可如何是好?我等纵能稳固阵法、清剿残魔,但对于这种弥散天地、无形无质的污染,实在力有未逮……”
“你们?”酒剑仙嗤笑一声,那笑声通过神识传递,依然带着他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调侃味道,却并无半分对后辈的轻视,“能把这座破山守住,没让那些魔崽子把林轩小子用命换来的门给堵上,你们就算立了大功。剩下的……”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仿佛在积攒力气。目光再次投向洞府外那片朦胧的光,这一次,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山体,穿透了云层,直达九天之上那片已空寂、却仍残留着毁灭与新生两种极致气息的战场核心。
“剩下的这脏活儿、累活儿……”酒剑仙的声音,陡然间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豁达与豪情,仿佛千年的沧桑、百年的漂泊、一生的跌宕,都在此刻化作了一杯最烈最醇的酒,被他一口饮尽,“合该由我这把老到掉渣、又浑身是伤的骨头,来干这最后一票了!”
“前辈?!不可!”墨言的神识传来近乎惊骇的波动,“您伤势沉重,万不可再动根本!此事我等再从长计议,或可集众人之力,徐徐图之……”
“从长计议?”酒剑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更多的是看透世情的淡然,“等你们‘计议’出来,这些‘毒种’早就生根发芽,渗到地肺里去了!到时候再想清除,代价何止百倍?”
他不再给墨言劝阻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却渐渐柔和下来,仿佛在自语,又仿佛在对某个不在眼前的人诉说:
“老子这一生啊……醉过三千场,醒来看斜阳;爱过红尘客,恨过负心郎;疯疯癫癫走天下,认认真真教过一个小儿郎。”
他眼前似乎浮起许多画面:年少轻狂时的纵酒高歌,仗剑天涯的快意恩仇,情到浓时的缱绻,痛彻心扉的离别,还有……那个在溪边练剑、眼神倔强又清澈的少年。
“教出来了,教得挺好。”他嘴角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满足与骄傲,“看他斩了魔主,开了天门,留了一段后人会传唱的故事……值了。早就够本了,还赚了不少。”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几乎枯竭的生机和如同岩浆般灼痛的伤势。是的,就算什么都不做,这副残躯也撑不了太久了。旧伤新创交织,修为境界都已动摇,苟延残喘下去,无非是日复一日被痛苦消磨,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败,成为别人的拖累。
那不是我酒剑仙该有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带来肺叶刀割般的痛——然后用尽力气,缓缓地、坚定地,撑起了身体。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每一步挪动都像在撕裂筋肉。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背脊在剧痛中一点点挺直。破烂的青衫无风自动,并非因为有风,而是从他佝偻却倔强的身躯深处,正丝丝缕缕地渗出一种“意”。
那不是他往日斩妖除魔时锋芒毕露、斩断因果的杀伐剑意,也不是醉后狂歌、恣意挥洒的逍遥剑意。
那是更为内敛、更为纯粹、也更为坚韧的——
心剑之意。
守护之意。
是他当年在溪边,对着那个懵懂少年讲述的“剑之真谛”,是那少年后来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去升华的……道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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