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星海与白金(2/2)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磷子。一种奇异的共情在她小小的胸膛里滋生、蔓延。
她抱着兔子,身体仿佛被那琴声牵引着,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她完全被那从琴键上流淌出来的、深沉如冰冷海水的孤独感攫住了,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父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房间里只剩下那架巨大的钢琴流淌出的月光之声,以及被这乐声笼罩着的、两个同样安静得仿佛与世界隔绝的身影。
朝斗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那双小小的手指在宽阔的琴键上移动、跳跃,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精准掌控力,将那份月光下的无边悲凉与深海般的静谧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条,那专注的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仿佛他此刻并非坐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而是独自一人,置身于一片无垠的、只有冰冷月光照耀的、万籁俱寂的海滩。
磷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灰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弹奏的背影,凝视着那双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仿佛拥有魔力般舞动的小手。
一种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打破这琴声里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孤寂的冲动,一种想要靠近那光源的冲动,在她小小的、被寂寞填满的胸膛里剧烈地冲撞着,寻找着出口。
当最后一个悠长而深沉的和弦余音如同叹息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令人屏息的寂静。那寂静比之前的任何安静都更厚重,仿佛声音被抽走后留下的真空。
朝斗的指尖还轻轻搭在微微震颤的琴键上,仿佛在用心感受着那最后的、细微的生命脉动。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直直地看向站在阴影边缘的磷子。
磷子抱着兔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的巨响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盖过刚才那震撼灵魂的琴声余韵。
她看着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潜入万丈深渊的勇气。
然后,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个被无形的丝线死死缠缚住的舌头笨拙地、极其艰难地动了起来。
“我……我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久未开口的生涩,果然还是不能看对方的眼神,她发出的微弱啁啾,“……白金……磷子。”她几乎是耗尽了力气才吐出自己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小小的脸蛋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
然而,那灰紫色的眼眸深处,却在这片羞赧的红色之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微弱却异常明亮的渴望之光。
“我……我……也想……”她更加艰难地组织着词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从那厚厚的茧里,被一点一点、极其费力地挤出来,“……让钢琴……说话……”
她鼓起残存的所有勇气,抬起微微颤抖的小手指,先是指了指那架沉默的、漆黑的庞然大物,然后,指尖缓缓移动,最终轻轻点在了自己单薄的心口位置,“……这里……的话……说不出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深切的渴望。
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朝斗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涨红的、写满挣扎的小脸。
看着她眼中那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芒。
看着她紧紧抱着兔子玩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小手。
他那双深蓝色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电波般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第一次接收到了一个独特而清晰的频率信号。
他微微歪了歪头,柔软的黑发随之滑向一边,稚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说出的话却让磷子瞬间愣住了:
“钢琴,”他的声音清澈、平静,像山涧溪水流过光滑的卵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不是‘说话’的,它是……‘看见’的。”
磷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看见?”这个词超出了她贫瘠的想象。
“嗯。”朝斗肯定地点点头,深蓝色的眼眸不再聚焦在磷子身上,而是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在凝视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天马行空却又异常认真的奇异感:“我弹琴的时候……手指碰到琴键……脑子里,会‘看见’东西。”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表达那玄妙的体验,“比如刚才……我‘看见’了……好大好冷的银色月亮……挂在天上……光很亮,但是……不暖和。还有……很黑很安静的海……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月亮照着……很深很深的地方。”
朝斗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多么直击灵魂。他轻盈地从对他来说还有些高的琴凳上滑下来,走到磷子面前。
他比她稍微矮一点点,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平视着她那双充满巨大震惊、几乎失去焦距的灰紫色眼睛。
“你想试试吗?”他朝着那架沉默的黑色三角钢琴扬了扬线条清晰的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要不要喝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魔力的邀请,
“试试用你的手指……去‘看见’?看看你的‘这里’……”他学着磷子刚才的样子,也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能让你‘看见’什么?”
磷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示意,再次投向那排黑白分明的琴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不再是恐惧的鼓点,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撼、强烈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狂跳。
刚才那沉重得几乎让她窒息的、名为“寂寞”的厚茧,似乎被那穿透灵魂的琴声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灰色小影子”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探险般未知恐惧却又无比强烈的冲动,像破土的幼芽,顶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驱使着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真的要就此潜入一片未知的、由声音构成的深海。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动作——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只缺耳朵的兔子玩偶,轻轻地放在地上。
她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带着迟疑。
然后又一步。
这一步,似乎坚定了些许。
终于,她站到了那架巨大的、散发着冷冽木质清漆气息的三角钢琴前。巨大的琴身像一座小山,对她小小的身形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她有些胆怯地伸出右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最中间那个光滑的白色琴键——中央C(哆)。
“哆——”
一个清亮、单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跳了出来,打破了房间里那令人心悸的余韵之静。
磷子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又像是被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刺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像只受惊的蜗牛。
“别怕,”朝斗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钢琴又不会咬人,哈哈哈。”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手指——那根刚刚奏响月光的手指——轻轻按在磷子刚才碰的那个琴键旁边的一个黑键(升C/升哆)上。
“升哆——”
一个略带变化、稍显尖锐的音符响起。两个不同的音符,奇异地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带着点不和谐的共鸣,却又意外地吸引人。
“来,”朝斗示意磷子再次伸出手,他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中央C那个光滑的白键上,“手指……放轻松……别那么用力……像这样……”
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示范,指尖自然弯曲,如同握住一颗小小的卵石,然后轻松落下,音符再次清脆响起。
磷子学着他的样子,屏住呼吸,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和手臂。她再次伸出小小的食指,带着十二万分的专注,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那个光滑的白色琴键上。
指尖再次传来微凉的触感。这一次,她学着朝斗的样子,试着用指腹,而不是指尖,轻轻地、稳稳地按下去——
“哆——”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稳定了许多,不再那么飘忽。
“然后……旁边这个……”朝斗的手指移到了旁边的Re键上,依旧用食指示范。
磷子紧张地移动手指,目光紧紧锁住目标键位,按下去。
“来——”
声音连贯地接上了前一个音。
“再来,”朝斗的手指又移向Mi。
磷子屏息,手指跟随,按下。
“咪——”
“哆——来——咪——”
最简单的三个音符,在磷子笨拙却异常专注的指尖下,生涩地、一个接一个地流淌出来。没有旋律,只是三个单调的音阶上行。
但在磷子听来,这却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不是用那总是背叛她的、磕磕绊绊的语言,而是用这奇妙而直接的声音,主动地向这个她一直隔膜的世界,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信号!一个“我在这里”的信号!
灰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瞬间被点燃了!那层常年笼罩的、如同薄雾般的疏离与迷茫,似乎被这亲手创造的声音拨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被掩埋已久的、纯粹的好奇和一种……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兴奋光芒!
她甚至忘记了去看朝斗的反应,迫不及待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新发现的乐趣,主动将手指移向了下一个琴键,带着一点尝试的勇气,按下了Fa。
“发——”
朝斗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深蓝色的眼眸如同静谧的湖泊,静静地注视着她笨拙却无比认真的侧脸,注视着她微微蹙起的小眉头,注视着她指尖下流淌出的、不成调却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单音。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指导的话语,没有评价。
只是在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姿势僵硬得像小木棍时,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一下她的手背,示意放松;
或者在她按错了音,发出不和谐的声音时,无声地、准确地按一下正确的琴键,给她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声音示范。
没有过多的言语指导,只有指尖偶尔的、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和琴键发出的、最基础也最真实的声音反馈。
在这个被巨大的黑色钢琴和无数沉默玩偶包围的房间里,一种奇异的、建立在琴弦震颤之上的、超越语言的沟通桥梁,在两个同样安静、同样携带着某种深刻孤独的灵魂之间,悄然地、无声无息地建立起来。
磷子灰紫色的眼眸,像是迷失的航船终于找到了指引的灯塔,牢牢地、专注地锁住了那黑与白交织的琴键世界。
她的世界,除了玩偶空洞的注视和窗外模糊遥远的欢声笑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映入了另一种色彩。
那纯粹得如同宇宙本源的黑与白,以及那个站在黑白之间,拥有着深海般神秘眼眸、名叫星海朝斗的男孩的侧影。
那个曾经密不透风的、寂寞的茧房,被一串由她自己亲手拨响的、生涩却充满力量的音符,凿开了第一道真正透光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缝隙。
光,和声音,一起涌了进来。
在她从未想过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