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于是他们选择触碰(2/2)
他们放下了写到一半的、暖烘烘亮闪闪的新歌草稿,关掉了电脑。朝斗甚至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副曾是他“尊严的护甲”的深色盲人墨镜,认认真真地架在鼻梁上,彻底隔绝了视觉世界。友希那看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可爱又有点傻气的模样,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就这样,一个“小瞎子”和一个“小哑巴”,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音乐和玫瑰香的房间,走出了友希那家门,融入了午后金灿灿的阳光里,朝着不远处热闹的购物中心进发。
一踏入商场明亮喧嚣的大门,各种声音和气味就像海浪一样拍打过来。鼎沸的人声、欢快的背景音乐、店铺促销员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还有爆米花的甜腻焦香、新衣服的清新布料味、玩具店塑料模型特有的气息、还有烘焙坊飘来的诱人黄油香……混合成一片复杂的、充满生活气的味道交响曲。
对于主动“失明”的朝斗来说,这简直是感官的超级游乐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友希那的手,脚步也迟疑了一下,像个初到陌生星球的小外星人。
友希那立刻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当然实则有些兴奋),她也用力回握了一下,传递着“别怕”的信号,然后轻轻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她走得很慢,很稳,像一艘可靠的小拖船,每一步都带着朝斗这艘“小船”。遇到人流像潮水一样涌来的地方,她会提前停下,或者灵巧地带着朝斗绕开。遇到需要上下的自动扶梯或小台阶,她会提前停下,重重捏捏朝斗的手心作为警示,然后才带着他小心地踏上去或迈下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哇!友希那!好香诶!”朝斗的鼻子突然像雷达一样捕捉到一股极其诱人的、甜滋滋又带着奶味的香气,他忍不住小声惊呼,随即又想起自己“看不见”,赶紧吸着鼻子补充道,“是……是草莓味的对不对?像云朵一样!”他努力用鼻子“描绘”着。
友希那顺着他“嗅探”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家装饰着巨大草莓模型和彩虹糖针的冰淇淋店。她拉着朝斗走过去,站在色彩缤纷的柜台前。
朝斗“茫然”地“望”着前方(其实是冰淇淋机),友希那则踮起脚尖,指着菜单上画着最大最红草莓的图片,又指了指朝斗,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店员小姐姐比划——要两个巨无霸草莓甜筒!
店员看着这对奇特的组合——一个戴着酷酷墨镜拄着盲杖的帅气小男生,和一个紧紧牵着他手、漂亮得像洋娃娃却一言不发的灰发小女生——心都要化了,笑眯眯地迅速递过来两个粉嫩得冒泡的甜筒,上面还插着可爱的巧克力草莓装饰。
友希那接过一个,小心地塞到朝斗空着的那只手里。冰凉又带着颗粒感的触感传来,朝斗立刻“心领神会”,像小狗发现宝藏一样,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脸上立刻绽放出夸张的、幸福到冒泡的表情:
“天啊!好甜!冰冰的!真的是草莓云朵!友希那你太棒啦!”他对着大概是友希那的方向大声“赞美”。
友希那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圈粉色“胡子”,忍不住也低头咬了一大口自己的甜筒,冰凉的甜意和草莓的微酸在舌尖炸开,一直甜到了心里,灰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接着是玩具天堂。巨大的毛绒玩具堆成了色彩斑斓的小山。友希那拉着朝斗走到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毛茸茸的棕色大熊面前,然后坏心眼地拿起熊的一只巨大软爪,轻轻地、一下下地拍在朝斗的脸上、肩膀上,还故意用爪子上的绒毛蹭他的鼻子。
“唔!什么东西?”朝斗“吓”得缩了下脖子,想躲开,但手被友希那牢牢牵着。他“惊慌失措”地伸出那只拿着甜筒的手去摸。
“软软的……毛茸茸的……好大!是……是熊先生吗?”他摸到了泰迪熊圆圆的耳朵和憨憨的鼻子。
友希那无声地笑得肩膀直抖,点点头,虽然朝斗看不见,又眼疾手快地拿起旁边一个会发出“哔哔波波”怪声的塑料外星人玩具,按响后猛地凑到朝斗耳边。
“哇啊!”刺耳的电子音效吓得朝斗差点跳起来,甜筒都晃了晃,他“气呼呼”地抗议:“友希那!别吓唬我啊!小心外星人抓走你哦!”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嘴角还沾着粉色的冰淇淋。
友希那玩心大起,又拉着他去摸光滑冰凉如镜面的遥控赛车外壳,去捏会发出“嘎嘎”惨叫的橡皮大黄鸭。每一次触碰带来的不同质感反馈和声音,都让闭着眼睛的朝斗发出一连串或惊讶。
而友希那则在他身边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灰色的长发随着笑声轻轻摆动,像快乐的波浪。
他们走过香气扑鼻的烘焙坊,友希那会拿起一个刚出炉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黄油可颂,放到朝斗鼻子下让他像小狗一样使劲嗅嗅,然后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
走过喧闹得震耳欲聋的电玩城,震天的音乐和爆炸音效让朝斗忍不住捂了下耳朵,眉头皱成小疙瘩。友希那立刻心领神会,拉着他像逃难一样快步离开这个“噪音地狱”。在安静明亮的文具店,友希那拿起一支带着浓郁水蜜桃香味的荧光笔,坏笑着在朝斗的手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留下香香凉凉的触感,惹得朝斗一阵“控诉”(“友希那!你在画什么!好痒!”)……
每一步,每一次停留,每一次触碰和“惊吓”,都依靠着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名为“绝对信任”和“超级默契”的线,以及那始终紧紧交握、从未松开的手来传递信息。
视觉的主动缺失,反而让每一次指尖的触碰、每一次轻轻的拉扯、每一次友希那无声大笑时身体的微颤、甚至她发间玫瑰香气的细微变化,都变得无比清晰和重要。
朝斗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像泡在温牛奶里般的踏实感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原来,被一个人如此细致地、无声地守护着、牵引着、甚至小小地“捉弄”着,是这么温暖又好玩的事情!比赢了游戏还开心!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商场中庭一个相对开阔安静的区域。柔和的射灯下,一架光可鉴人的黑色三角钢琴静静矗立,像一位优雅的绅士。此刻并没有人在弹奏,它沉默地散发着沉静的光泽。
然而,就在朝斗被友希那牵引着,距离钢琴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钉在了原地。
即使闭着眼睛,戴着墨镜,隔绝了视觉,那熟悉而独特的、混合着高级木材、清漆和金属弦的沉稳气息,依旧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穿透了他刻意营造的“黑暗”,精准地钩中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布满灰尘的盒子!
一阵强烈到几乎让他站不稳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伴随着眩晕的,是潮水般的既视感!
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急速闪回:高挑华丽的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还有……那架在阳光下流淌着蜜糖般光泽的、无比精致的钢琴!琴凳上,一个背对着他的、小小的身影,肩膀随着演奏而微微起伏……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揣了只受惊的小兔子,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握着友希那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微微发凉。
“友希那……”朝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依旧闭着眼,但脸却精准地转向了钢琴的方向。
“……那里……是不是有架钢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友希那立刻感受到了他手掌突然加重的力道、瞬间冰凉的指尖,以及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紧绷。
她看向那架沉默的钢琴,又担忧地看向朝斗戴着墨镜的侧脸,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犹豫。她轻轻捏了捏朝斗的手,传递了一个肯定的信号:
是。
短暂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朝斗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全身的勇气去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
“我……我想过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执着,“可以吗?友希那?就……摸一下琴键。弹一下最简单的音阶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孩子气的坦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对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嗯……很重要。”
友希那没有立刻回应。医生警告过钢琴可能诱发剧烈头痛甚至更糟的后果。
她看着朝斗“仰起”的脸,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和深藏的渴望。那份渴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最终,她更紧地、几乎是包裹般地回握住了朝斗冰凉的手,然后极其缓慢地、像呵护易碎的珍宝一样,牵着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那架散发着神秘吸引力的黑色钢琴旁。
光滑的漆面在灯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
朝斗松开了友希那的手,这让友希那感到一瞬间的失落空虚,他也放下了盲杖。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和小心翼翼,摸索着,轻轻抚上那冰凉而光滑的琴盖,指尖感受着那完美的弧度和温润的质感。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下滑,像探索未知的宝藏,终于触碰到了那黑白分明、象牙般温润与乌木般沉静的琴键。
仅仅是这无比熟悉的触感,就让他心头巨震!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再次汹涌袭来,眼前仿佛有无数金星在墨镜后的黑暗中旋转飞舞。
他用力咬了下嘴唇,强忍着不适。然后,他摸索着,凭借着肌肉深处沉睡的记忆,精准地找到了中央C的位置。
指尖带着决心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轻轻落下。
“Do……”
一个清晰、圆润、带着空间共鸣感的音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空旷的中庭温柔地荡漾开来。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他的手指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流畅而精准地在黑白琴键上移动起来,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Re……Mi……Fa……Sol……La……Si……Do……”
一串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C大调音阶,如同山间清泉叮咚流淌,从他指尖倾泻而出。每一个音符都饱满、稳定,节奏均匀得令人惊叹!这绝不是一个自称“弹钢琴会头晕”、且失明已久的孩子所能做到的流畅!
朝斗自己也愣住了,这顺畅的感觉熟悉得令人心悸!仿佛这些音符和手指的舞蹈早已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然而,就在最后一个音符“Do”完美收束的瞬间,预料之中的剧痛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发难!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他的后脑!
“朝斗……朝斗!你弹得真的很好啊!”
温柔且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更重要的是,朝斗心中对这个声音有很深的情绪波动。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苍白,额头渗出冷汗,手也无力地从琴键上滑落,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琴盖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友希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扶住了朝斗摇摇欲坠的身体,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焦急和心疼,无声地用眼神询问着:“怎么样?很疼吗?要不要紧?”
“没……没事,”朝斗喘着粗气,强忍着那股恶心欲呕的眩晕和剧痛,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老……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他闭紧了眼睛,靠在钢琴边,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难受。
就在他们全神贯注于这突如其来的痛苦和应对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中庭二楼一处被绿植半掩的环形走廊栏杆边,一个黑发女孩不知何时已驻足在那里。
女孩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留着一头柔顺及肩的黑发,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小裙子,气质沉静得像一泓深潭。
但此刻,她那张精致如瓷娃娃的脸上,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骇然的震惊!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定在楼下那个戴着墨镜、靠在钢琴边脸色苍白的男孩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他刚刚放在琴键上的、此刻正无力垂落的那只手上!
她的小嘴微张,仿佛看到了绝对不可能存在于世的景象,捏在手里的一张被卷起的、似乎是钢琴比赛宣传单的纸张,被她无意识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脸上,是止不住的惊讶,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甚至带着一丝……慌忙?
她如同被钉在原地,足足看了好几秒钟。直到看到友希那焦急地扶着朝斗,似乎在询问什么,而朝斗强撑着摇头表示没事时,女孩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迅速低下头,仿佛要掩盖自己过于失态的表情,再次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一眼楼下钢琴旁的两人,然后像一抹幽影般,悄无声息地转身,快步消失在二楼走廊的人流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