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的一切都将回归于无(二)(1/2)
“八千五百字大章”
我跪坐在门外冰冷的地板上,掌心被我尖锐的指甲抓出深深的红痕。
门没有关严实,一道昏黄的光线像窥探的眼睛,从中漏出来,也漏出里面那令人心碎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音带里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他笑着,拳头一下、一下,沉闷地捶打着自己的腿,仿佛那里藏着无尽的苦痛,或者只是虚无的麻木。
“朝斗啊朝斗,”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自嘲,狠狠刮过我的耳膜,“你怎么从来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呢……蠢货!”
最后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浑身一颤。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深、更绝望的叹息,轻飘飘地,却又沉重地砸在我心上:“毕竟……没有人能够为一个将死之人做点什么呀……”
这句话,终于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斗……”无声的呐喊堵在喉咙里,像烧红的炭。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狠狠揉搓,痛得我几乎蜷缩起来。是啊,我该怎么办?我能为你做什么?那些强装的笑脸,那些小心翼翼的陪伴,那些笨拙的安慰……
在你眼中,是不是都苍白得像一场徒劳无功的表演?
怀里精心挑选的果篮再也承受不住这份重压,从臂弯里滑脱。“咚”的一声闷响,饱满鲜红的苹果像一颗颗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狼狈地滚落出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四散奔逃,刺目的红,灼烧着我的视线,像心头淋漓淌出的血。
我猛地捂住嘴,把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死死堵回去。不能出声,绝不能让他听见。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心跳的时间,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我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散落的苹果被我一个一个捡起,指尖触到那光滑微凉的果皮,却感觉不到任何生机。我把它们重新塞回篮子,动作机械,像是在整理一堆没有意义的道具。
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天光,我对着那模糊的光影,努力地、一点点地牵动嘴角的肌肉。
镜子?不需要。我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真实的倒影,而是一张足够明亮、足够温暖的面具。
然后,我敲了敲那扇门。
“朝斗?”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像裹了蜜糖的羽毛,努力拂去房间里沉滞的空气,“今天外面阳光特别好,一点也不刺眼,暖暖的,舒服极了。老闷在屋子里可不行哦!”
“……”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灰白的眼瞳平行——即使它们已经映不出任何影像。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背上,传递着我能调集的所有暖意,“要不要……我推你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
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了一下。那张清俊却过分苍白的脸转向我声音的方向,深色的墨镜隔绝了外界的探究,也藏起了他所有的情绪。
我能感觉到他手背的皮肤冰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恐惧。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窗外的鸟鸣显得异常清晰。
终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溢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好。”他松开下意识抓着沙发边缘的手,摸索着,轻轻搭上轮椅的金属扶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又是一颤。“麻烦你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小心地扶着他坐上轮椅,帮他调整好坐姿,又将那副深色的墨镜仔细为他戴好。镜片后的眼睛,像蒙尘的星辰,隔绝在永恒的暮色里。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头发,我的心也跟着一缩。
在这一天的早上……
轮椅的轱辘碾过玄关,发出规律的声响。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纱夜和日菜忧心忡忡的目光。外面的世界瞬间包裹了我们。
阳光确实慷慨地洒落,带着盛夏特有的干燥暖意。风拂过面颊,送来远处模糊的树叶沙沙声、孩童隐约的嬉闹,还有汽车驶过的低鸣。
空气里混杂着青草、尘土和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这是他“看见”的新世界,由无数碎片化的感觉拼凑。
我开始学着感受他的世界。
轮椅平稳地行进在社区小路上。不可避免的,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黏了上来。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停下游戏,毫不掩饰地指指点点:
“快看,那个人坐轮椅!”
“戴那么黑的眼镜,是瞎子吧?”
“妈妈,那个哥哥的眼睛坏掉了吗?”
“嘘!别乱说话!”
童言无忌,却锋利如刀。我的呼吸一窒,推着轮椅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橡胶握把里。我紧张地看向朝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生怕这些话语成为压垮他的又一根稻草。
然而,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孩子们声音的方向。墨镜下的嘴角,竟然缓缓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平静得近乎悲悯。
“嗯,小朋友,”他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包容,“你们说得对,哥哥的眼睛暂时生病了,看不见东西了。所以需要坐轮椅,也需要戴墨镜保护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感受拂面的微风和暖阳,“不过,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暖暖的,很舒服。风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在唱歌。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听起来很开心。”
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在玩捉迷藏……”
“捉迷藏啊,”朝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的笑意,那笑意似乎也染亮了他灰白的眼瞳,“我以前也很喜欢玩。躲在黑暗的地方,听着寻找着的脚步声靠近又离开,心跳会变得特别快,是不是?”
“对对对!”另一个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这时,一个扎着粉色小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同伴身后蹭了出来。她有着清澈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好奇和一种懵懂的同情。她慢慢走到轮椅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带着孩子特有的郑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朝斗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朝斗感觉到了那柔软温暖的触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小女孩仰着头,声音糯糯的,带着最纯真无垢的祝福:“哥哥……你的眼睛……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哦!像太阳公公一样亮亮的!”
说完,她像是害羞了,脸蛋红扑扑的,飞快地跑回同伴身边躲了起来。
那稚嫩却无比真诚的祝福,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穿透了他眼前的黑暗,也狠狠击中了我心中最酸楚也最柔软的地方。
朝斗灰白眼眸的方向对着小女孩跑开的方向,墨镜下的脸上,那个微笑加深了,带着真实的暖意,仿佛真的被那“亮亮的”祝福照亮了一角。
“谢谢你,妹妹。”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阳光晒暖的哽咽,“会……努力好起来的。”
我的眼眶瞬间被汹涌的热意充满,连忙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压下喉头的呢喃。走吧,继续向前。我推着他,走过熟悉的街道,声音努力维持着轻快,开始用语言为他描绘他无法再看见的世界:
“朝斗,我们现在经过羽泽咖啡馆了,鸫的妈妈正在门口摆花盆,是金黄色的菊花,开得可灿烂了,像好多小小的太阳挤在一起……嗯,闻到了吗?刚出炉的面包香气,是沙绫家的面包房飘出来的,好浓的奶香味,肯定是新烤的奶香包……”
“前面路口左转,是那棵好大的银杏树,明明还在夏天,叶子却开始变黄了,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在阳光下特别耀眼……”
“听见哗啦啦的声音了吗?是街心公园的喷泉开了,水珠溅起来,空气里都感觉凉丝丝、湿漉漉的,像下过小雨……”
我的描述细致而充满感情,试图将色彩、形状、动态都转化为他能够理解的感官信息。
他安静地听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脑海中努力勾勒那些画面。轮椅平稳地行进着,阳光和微风包裹着我们。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片喧嚣之地——几天前,我们曾在这里留下短暂欢笑与无尽苦涩的商店街。喷泉的水声更加清晰,空气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那天的甜腻香气和游戏中心电子音效的余韵。
回忆汹涌而来,甜蜜的碎片与尖锐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
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停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我绕到轮椅前,再次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
目光落在他放在膝盖上、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多么灵活地在吉他弦上飞舞,奏出令人心颤的旋律,如今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只是安静地搁着。我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在我的触碰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朝斗……”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过往的甜蜜和现实的苦涩在舌尖翻滚,“还记得……上次在这里吗?”我努力让语调上扬,试图捕捉那些明亮的碎片。
“你帮我抓到了那个粉兔子,我们还……戴了一样的发夹。”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头发上那枚浅棕色的、有着圆圆大眼睛的小猫发夹。
那天在饰品店里,我把另一个小猫发夹别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镜子里并排的两个身影,顶着同款发夹,笑容灿烂……那画面清晰得刺眼。
我能感觉到他在“听”,在回忆。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摸摸自己的头发,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落回原处。
他不再佩戴了。那枚象征着我们短暂“一对”的发夹,连同那场混乱的电线事故,一同消失在了命运的漩涡里。
我的心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拧了一下。指尖下他手背的皮肤微凉。
朝斗……我该怎么做……替你瞒着这个注定的悲剧,在你死后完成你的心愿,是对你最好的方式嘛?
“虽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用力清了清,想把那份沉重的结尾藏起来,只留下阳光普照的前半段。
“虽然那天最后……你告诉了我一个很难过的消息。但是……但是前面在游戏中心,在饰品店,在碰碰车上……”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让声音重新注入一种刻意的、明亮的欢快,“真的很开心。是我……和你最开心的记忆之一。”
我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攒勇气,也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夏日晚上的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却丝毫驱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关于生命终点的巨大悲伤。这悲伤如此沉重,几乎有了实体,压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终于,他缓缓地反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带着些微的凉意,力道却异常坚定,仿佛要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他微微侧过头,灰白的眼眸透过深色的墨镜,“注视”着我的方向。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微笑,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释然和奇异的温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像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和强撑的平静:
“莉莎。”
“嗯?”我应着,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阳光透过墨镜的缝隙,在他灰白的眼眸边缘投下微弱的光晕。他的微笑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向往。
“我们……再像上次那样,约会一次吧?”
……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朝斗,听到这句话,我的眼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忧伤。
朝斗……你不会是为了安抚我……才跟我一起玩吧?
朝斗……你从来都只会把悲伤留给自己,是不是其实,你跟我玩,也从来没有快乐过?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继续陪伴,陪伴好过没有……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浪和欢快的游戏背景音乐如同实质的墙壁,宣告着游戏中心的抵达。空气中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塑料新品的味道,还有孩子们兴奋到变调的尖叫。
“我们到啦!”我拔高声音,盖过这片喧嚣,小心地将轮椅停在入口旁相对人少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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