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天(完)(1/2)
“诶?”
朝斗那句“你知道……乐队吗?”的问话,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在后藤一里小小的心房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绞着衣角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乐……乐队?我……我知道一点点……电视里看到过……很多人一起演奏乐器,很……很热闹的样子……”
她努力在贫瘠的社交认知里搜寻相关的信息,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我爸爸……好像有一把电吉他……放在壁橱最里面,用布包着……他从来不弹,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她想起了父亲看着吉他时那种怀念又落寞的神情,虽然她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吉他?”朝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亮色,仿佛黑暗中被擦亮了一点火星。
他微微侧身,“望”向一里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温和的试探,“一里同学,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拿起吉他,站在舞台上,和大家一起演奏呢?”
“站……站在舞台上?!”一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自己身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发出让她窒息的喧嚣,而她要笨拙地拨动陌生的琴弦……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摇头,即使知道朝斗看不见,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的画风似乎都有些崩坏了:
“不……不行!绝对不行!我……我会吓死的!手会抖得拿不住东西……弹出来的声音……肯定难听得要命……大家……大家会笑话我……会觉得我很奇怪……很丢脸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强烈的自我否定和对“被注视”的极端恐惧。她小小的身体甚至在秋千上瑟缩了一下,仿佛要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
朝斗静静地听着她剧烈的反应,墨镜后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他太明白这种对“暴露”的恐惧了,那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是吗……”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平静,“害怕被注视,害怕搞砸,害怕成为笑柄……这种感觉,我大概……也能明白一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这个“安全”的陌生人面前,第一次尝试梳理自己混乱的过去。
“诶?冰川同学……你……?”后藤一里不敢相信,朝斗居然也孤独过?
“一里同学,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睁开眼睛……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里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父母是谁……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啊?!”一里倒吸一口凉气,完全被这个信息震惊了。失明已经够可怕了,竟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看向朝斗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同情和……一丝隐秘的庆幸?至少,她还知道自己是谁,有爸爸妈妈。
“所谓的父母……从来没有来找过我。”朝斗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却藏着更深沉的荒凉。
“有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我住在收留我的冰川家……也就是我现在的姐姐们家里。但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像个……沉重的包袱。我没有归属感,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好像整个世界都和我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们好像都是因为愧疚,才让我留下来。”
“归……归属感?”一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虽然在学校孤独,但至少……
“您说的……那……那份愧疚感呢?您刚才说……”她小心翼翼地追问,生怕触痛对方。
朝斗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秋千冰凉的铁链。
“后来我才知道……失忆前的我,似乎……做了一件‘好事’。”他斟酌着词句,“我在一场意外里,救了我现在的姐姐……避免了一场更可怕的灾难发生。但是……我也因此受了重伤,失去了记忆。”
他微微仰起头,仿佛在“看”着秋日疏朗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自嘲:
“所以,我总觉得……冰川家收留我,照顾我,姐姐们对我好……也许……更多的是因为那份‘愧疚’?因为我救了人,自己却变成了这样?我……我害怕自己只是在利用这份愧疚,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不属于我的温暖。那时候……心里弥漫的,就是那种极度的空虚和不足……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找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一里敏感的心房。
空虚……不足……麻烦……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这不就是……我在学校里的感觉吗?
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空气,是大家聊天时不小心忽略的背景板……
可是……可是……
一里的内心剧烈地翻腾着,对比着自己和朝斗的处境。
我虽然在学校一个人,但至少放学后,有温暖的家!有热腾腾的饭菜!有虽然唠叨但爱我的爸爸妈妈!
而他……他什么都没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家是不是真的属于他都不知道!
这世上,有人比我……更惨!
一股强烈的共情和酸楚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她平时筑起的高高的社恐围墙。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或许是出于对眼前这个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同龄人的深切同情——驱使着她。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带着安慰意味地,拍了拍朝斗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朝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触碰,来自一个刚刚还因为想象舞台而惊恐万分的陌生女孩,让他感到一阵意外的暖流。
随即,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呵……”一声低低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你……您笑什么呀?”一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缩回手,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开始懊恼自己是不是又做了多余的事,自己怎么能擅自去触碰别人的手,朝斗会不会把她看成奇怪的家伙……
“没什么,”朝斗摇摇头,笑容未褪,声音温和了许多,“只是……很久没有这种……被单纯关心的感觉了。谢谢你,一里同学。”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真诚:
“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走出那种……觉得自己是麻烦、没有归属的困境的吗?”
一里的心怦怦直跳。
她看着朝斗嘴角那抹淡淡的、真实的笑意,看着他即使失明也依旧挺直的背脊,还背着那把似乎很重要的吉他,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成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是乐队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肯定。
“嗯。”朝斗点了点头,那个简单的音节里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在我感到最迷茫、甚至想要逃离那个‘家’的时候……我漫无目的地跑啊跑,跑到累得快要趴下……”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回忆的色彩,带着怀念和一种命运的奇妙感:
“然后,我听到了歌声。在一个公园里,一个叔叔在弹吉他,两个女孩……一个在唱歌,一个在弹贝斯,噢!当时我还觉得那是一把吉他,因此还惹得那个女孩不高兴了呢。”
朝斗像是想起什么,笑了一下。
“那音乐……像有魔力一样,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那是我失忆后,第一次感觉到……‘心动’。那种旋律彼此交织、共鸣的感觉……让我心里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什么。”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柔和而充满力量:
“后来,我鼓起勇气走过去……那个弹吉他的叔叔很善良,他让我试试吉他……再后来,我和那两个女孩……她们叫友希那和莉莎……我们成了朋友。我们一起看Live,一起决定……要组建一辈子的乐队!要一起站在舞台上,把我们的歌声和感动,传递给所有人!”
“从那一刻起,”朝斗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好像……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地方。找到了存在的意义。那不再是因为‘愧疚’而被收留的地方,而是因为共同的梦想、共同的音乐而连接在一起的……真正的归属。”
一里听得入了神。朝斗的讲述像一幅瑰丽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迷茫的奔跑、邂逅的美妙音乐、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追逐的梦想……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光芒。
她对朝斗的过去越来越好奇了,那些空白是如何被音乐和友情填满的?友希那和莉莎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真的能组建“一辈子”的乐队吗?
夕阳的光芒照在了一里身上。
一里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从美梦中惊醒。她慌乱地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又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再看向身边沉浸在讲述中的朝斗。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
糟糕!这么晚了!妈妈肯定担心了!
可是……可是冰川同学的故事……我好想继续听下去……
而且打断别人说话……太不礼貌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会不会觉得我不尊重他?
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好像完全没有机会结束对话……
而且结束对话会不会让他觉得我不够尊重他,会不会让他觉得我不想听他的故事……
她坐立不安,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小脸憋得通红,眼神在朝斗和家的方向之间慌乱地游移。
朝斗虽然看不见她纠结的表情,但他异常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里瞬间变得紊乱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立刻明白了。
“一里同学,你有事要走,对吗??”他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善解人意的体贴,“聊了这么久,时间确实不早了。”
“啊……是……是的!”一里如蒙大赦,又带着深深的歉意,“对……对不起!冰川同学!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断您的……我……”
“没关系,”朝斗微笑着打断她的道歉,他摸索着拿起靠在腿边的盲杖,站起身来,“今天能和你聊天,我也很开心。感觉……像是把心里压着的一些东西,对着风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一个决定,语气带着邀请: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下午四点,我们还在这里碰面,怎么样?今天……我分享了一部分我的故事。那么明天,”
他微微侧头,“就请你……也准备好你的故事,可以吗?比如,你在学校遇到的有趣的,或者烦恼的事情?我们都是……心里有伤疤的人,或许……聊聊会好受一点?”
这个提议像一道暖光,瞬间照亮了一里满是歉意和慌乱的心。她没想到朝斗不仅没怪她,反而主动约定了下次见面,还愿意倾听她的烦恼!巨大的感动和一种被珍视的感觉涌了上来,让她鼻子发酸。
“可……可以!当然可以!”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激动,“四点!我一定来!谢谢您……冰川同学!”
激动过后,一里又想起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她看着朝斗拄着盲杖的样子,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细声细气地问:
“那个……冰川同学……您……您家住在哪里啊?天快黑了……您一个人回去……安全吗?我……我可以……”她后面“送您回去”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又红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天黑不黑跟盲人有什么关系,自己又不小心踩雷了。
好在朝斗根本没有想过这么多。
“我家?”朝斗报出了冰川家的地址,“就在这附近,我记得路,没问题的。”
“诶?!”一里在听到那个地址的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那个……”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有些变调,“冰……冰川同学……您家……就在……就在我家隔壁的隔壁那栋房子?!”
“隔壁?”这次轮到朝斗惊讶地扬起了眉毛,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大的、充满意外和趣味的笑容,“这么巧?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的邻居啊!”
这个发现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距离。一里心里最后那点面对陌生人的隔阂也消散了大半。
“那……那请让我送您回去吧!就几步路!”这一次,她的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邻居间的责任感和熟稔起来的勇气。
她小心地站起身,走到朝斗身边,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又足够在他需要时伸手扶一把。
“好,那就麻烦一里同学了。”朝斗没有拒绝这份善意,他拄好盲杖,在一里细心的“这边有台阶”、“前面直走”的轻声提示下,两人并肩,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交织在一起。晚风吹拂,带着凉意,也吹散了一些心头的阴霾。
走着走着,一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冰……冰川同学……您……您最开始问我……知道乐队吗之后……还问了我……是什么事让我困扰……在秋千那里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对自己迟钝的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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