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广町七深(2/2)
可所有的准备,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没有人给她发出“考试”的邀请。“天才”的光环……或者说,阴影,笼罩着她,让那些简单的、“普通人”之间的邀约,变得艰难而踌躇。
“总感觉广町同学和我们住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啊。”——有一次,她鼓起勇气想加入关于一部流行漫画的讨论时,一个同学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周围的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却让七深瞬间失语,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摆放的嘴角弧度。
“广町同学画的是什么,和我们画的完全不一样啊。”——美术老师曾把她的作品和另一位同学的同时放在讲台上点评。
老师本意或许是鼓励和展示不同风格,但那位同学后来悄悄对朋友说,语气里带着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感觉像降维打击,根本没法比嘛。”
这话辗转传入七深耳中,让她下一次再被叫到名字时,几乎想把自己和画板一起藏起来。
“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样的操作吧,她果然是和我们处在两个世界的人。”——社团活动时,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尝试了一种稍微不同的雕塑泥处理方法,效果不错。
旁边观摩的低年级学妹惊叹之余,对她身边的同伴小声说了这句。
那语气里的羡慕和距离感,让七深握着雕塑刀的手,第一次感到那么沉重。
这些声音,此刻又清晰地回响起来,一句句,叠加在方才那句“别打扰天才”之上,在她空旷的脑海里反复碰撞、回荡。
天分……究竟带来了什么?
它没有带来她童年时想象的、与同好分享的快乐,没有带来因为“特别”而获得的更多理解和亲近。
它带来的,是无形的、越来越高的期望值,是旁人审视时自动加上的滤镜和比较,是“果然如此”的了然,是“难以接近”的标签,是哪怕她沉默寡言、只想做个普通学生,也无法摆脱的、将她孤立的无形壁垒。
是的,孤立。
不是激烈的排挤,而是这种温和的、无意识的、保持距离的“不打扰”。
这种“不打扰”,比明确的拒绝更让她无力,因为它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她终于停下了毫无意义的涂抹,看着画布上那片被她越弄越糟、色彩浑浊的区域,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想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不是赌气,而是一种从深处蔓延开来的倦怠,她放下画笔,撑着画架边缘,有些摇晃地站起身。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小腿传来阵阵酸麻的刺痛感,她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椅子背,等待那阵不适过去。
就在这时,空旷的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了两个女生的说话声,声音清晰,没有刻意压低,在这寂静的午后副楼里显得格外分明,不是刚才那些同学,语调、音色都不同。
听起来,像是低年级的学妹。
七深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或许只是需要一点外界的声响,来驱散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回音。
一个女生的声音,明亮、悦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某种教养良好的节奏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门板,也能感受到那份雀跃:
“小睦……所以说,根本不是夸张!我托亲戚特意去查了当时《泰晤士报》的音乐版评论,还有几位出席那场私人音乐会的学院派老教授事后在访谈里的提及——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评价高得吓人!”
“‘精密如瑞士钟表,却又蕴含风暴前夕的张力’,‘技巧已臻化境,更难得的是对复调结构的理解,完全超越了年龄’……哦,最关键是这一段,你听我学一下那位据说以挑剔着称的指挥家是怎么说的……”
女生似乎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一种沉稳的、带着英伦腔调的男声,模仿得不算太像,但语气拿捏得很认真:“‘那个东方男孩的手指,仿佛能直接与莫扎特、贝多芬的幽灵对话,他弹的不是音符,是建筑,是充满数学美感和澎湃情感的声音建筑,我在他这个年纪,还在为精准触键而苦恼。’——听见没!直接和幽灵对话!声音的建筑!”
“这就是星海朝斗的天赋啊!而这样的天才少年居然马上要来月之森表演了!简直就是神明听到了我的期盼!”
“祥子……你又暴露了……”
“嗯咳咳,我也只在小睦你面前这样嘛~”
七深靠在画室门内的墙边,安静地听着。
她对古典钢琴圈了解不深,但那个女生话语中提到的名字和溢美之词,以及那种发自内心的、近乎崇拜的激动,让她依稀能拼凑出对方谈论的对象:
一个年纪不大,但才华横溢到足以震动海外严肃音乐界的钢琴演奏者。
是叫……星海朝斗?她好像隐约听过这个名字,母亲某个搞音乐的朋友似乎提过一句,说是最近几年备受瞩目的新星。
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了,比之前那个平静得多,也简短得多,听起来有些慢吞吞的:
“嗯……祥子,很激动。”
被叫做祥子的女生似乎完全没被同伴的平淡反应影响,反而更加兴奋了:
“当然激动啊,睦!这可是活生生的传奇,而且马上就要来我们学校了!明天!你想想,能亲耳听到那样的手指触碰琴键,能亲眼看到他是如何驾驭一台钢琴的……这简直是做梦一样的机会!”
“我练了这么多年琴,有时候真的会觉得……天花板就在那里,看得见,却怎么也突破不了,但听到这样的人存在,就会觉得,原来上面的世界是那样的,原来钢琴真的可以做到那种程度……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感受一下那种气场,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找到一点点不一样的方向呢?”
她的声音里,除了兴奋,渐渐染上了一种属于真正热爱并为之付出努力的人才会有的、混合着向往、焦灼与希冀的复杂情绪。
那个叫睦的女生,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回应:
“……祥子,喜欢钢琴,很好。”
“是啊,喜欢……”祥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振作起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也随着她们经过画室门口而稍微清晰,又逐渐远去,“……所以明天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引导工作要做好,音乐厅的几台琴都要确保状态完美,还有……”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转角。
画室里,七深依然靠着墙壁站着。
腿上的酸麻感早已消退。外面的对话停止了,午后空旷的寂静重新包裹上来。
“天才”……
这个刚刚还让她感到刺痛和窒息的词,从门外那个陌生学妹——祥子——的口中说出,指向另一个遥远而耀眼的存在时,却似乎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那温度里没有疏离,没有讽刺,只有纯粹的仰望、热烈的追寻,以及因这追寻而生的、勃勃的生机。
同样是“天才”,为什么感受如此不同?
七深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那双沾着些许颜料污渍的手上。这双手,也能画出被老师称赞“有天赋”的作品。
可为什么,这双“有天赋”的手,此刻却只感到疲惫和冰凉?为什么那份“天分”,没有像门外学妹口中的星海朝斗那样,为她打开一个充满可能性和连接的世界,反而像是织就了一个将她孤独包裹的茧?
她不知道答案。
走廊外,那两个低年级女生的对话,像一颗偶然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早已平息。但那一瞬间听到的、关于另一种“天才”人生和他人对其热烈态度的片段,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过了画室厚重的木门,在她心头那片沉郁的迷雾中,短暂地划了一下。
只是划了一下。
很快,光芒消失,迷雾重新聚拢。
七深缓缓站直身体,看了一眼画架上那幅失败的作品,没有再碰它。
她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散落的画具,拧紧颜料管的盖子,清洗画笔,动作缓慢而仔细。画室里只剩下细微的水流声和物品碰撞的轻响。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