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石头村的“号声记忆”（1/2）

下午两点，太行山深处，石头村。

村子依山而建，几十户石砌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坳里，屋顶的灰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一条清澈的山溪穿村而过，溪边几株老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般的果实。相较于山外，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更加缓慢、宁静。

李石头的家在村子最高处，一座看起来格外坚固、带有小小院落的石屋里。赵建国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引着陈砚来到院门前。

院门敞开着，一位头发雪白、满脸深深皱纹、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旱烟袋，静静地望着远山。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尽管年过九旬，老人的目光依然锐利，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沉静与洞察。

“石头叔！您老好啊！我带北京来的陈砚同志来看您了！”赵建国快步上前，语气恭敬中透着熟稔。

李石头老人放下烟袋，目光落在陈砚身上，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赵研究员来了，坐。这位就是……问张团长事情的同志？”

“李爷爷您好，我是陈砚，打扰您休息了。”陈砚上前，微微鞠躬致意。

“不打扰，坐，坐。”李石头指了指院中的几个小马扎。他的目光在陈砚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缓缓开口，“赵研究员电话里说，你们找到了一把军号，跟张团长有关？”

陈砚和赵建国在小马扎上坐下。陈砚没有立刻拿出军号照片或复制品，而是先从文件袋中取出老郑发来的档案复印件和那张张正坤与村民的合影（特别是角落里的纺车），双手递给老人。

李石头接过，戴上老花镜，凑近仔细看。当看到档案上“张正坤”、“狮子岭”、“军号”、“守土”等字样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再看到那张黑白合影，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中央张正坤刚毅的面容上，又移向角落里的纺车和王大娘，沉默了很久。

“……是王大姐的纺车。”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悠远的回忆，“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部队没棉衣，王大姐领着全村妇女，点灯熬夜地纺，手都冻裂了，也没停。团长……常去看她们，说她们是‘无声的战斗力’。”

他将照片和复印件轻轻放在膝上，抬起头，看向陈砚：“军号呢？让我看看。”

陈砚这才从保护套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把黄铜军号复制品，双手捧着，递到老人面前。

当那把军号出现在眼前时，李石头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原本沉稳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抬起，伸向军号，却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着。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死死地盯着号身，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复制品，看到它背后那个真正的、历经烽火的灵魂。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粗大关节、却依然稳定的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军号。他的手指抚过号身冰凉的铜质，摩挲着那些仿旧的划痕，最后，颤抖的指尖落在了号嘴下方那依稀可辨的“守土”二字刻痕上。

“是它……真的是它……”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团长的号……‘守土’号……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他将军号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拥抱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陈砚和赵建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他依然将军号抱在胸前，目光望向院外连绵的太行群山，眼神变得深远，仿佛穿越了八十年的时光迷雾。

“1944年……农历十月，天已经冷透了。”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将所有人带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鬼子发动了那年最大的一次扫荡，叫嚣要‘铲平’咱们根据地。咱们独立团奉命掩护分区机关和附近好几个村子的老百姓转移。石头村，就是其中一个点。”

“那天后晌，鬼子先头部队摸过来了，人不少，有枪有炮。咱们只有一个连的兵力，要挡住他们，给转移争取时间。团长就带着我们，依托村子的石屋、围墙，还有……”他抬手指向村口方向，“村头那个大磨盘，跟鬼子干上了。”

“那仗打得凶啊！子弹嗖嗖地飞，炮弹把房子都炸塌了半边。咱们人少，眼看有点顶不住，转移的老乡还有一多半没出村呢！”老人的语速加快，眼中重新燃起当年的火光，“就在这时候，团长一把从怀里掏出这把军号！”

李石头模仿着当年的动作，双手虚握，仿佛那军号就在他手中：“他就站在磨盘后面，也不顾子弹打在磨盘上溅起的石屑，鼓足了气，对着号嘴，就这么——‘嘀嘀哒！哒嘀哒！——’”

老人用苍老却依然有力的声音，模仿出一段短促、激昂、充满决绝意味的号音！那号音仿佛带着硝烟的气息，瞬间击穿了时空！

“那号声！”李石头激动地提高了音量，“就那么一下子，穿透了枪炮声，扎进了每个战士的耳朵里，扎进了心里！大伙儿都知道，那是团长在喊：顶住！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号声一响，就像给所有人都打了一针鸡血！受伤的咬着牙又端起了枪，没子弹的捡起石头也要砸！团长就靠着这号声指挥，一会儿让这边打，一会儿让那边佯动，把鬼子弄得晕头转向。后来，团长瞅准机会，号音一变，咱们剩下的人分成了三股，从磨盘两侧和后面一条早就看好的小路摸出去，反过来把一股冒进的鬼子给包了饺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干掉了几十个，还把他们的轻机枪给缴了！就靠着这一下，愣是把鬼子打懵了，给老乡转移赢得了最关键的时间！”

老人讲得额头微微见汗，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团长并肩血战的年轻岁月。“这就是后来大伙儿传的‘磨盘伏击战’。打完那一仗，战士们更信服团长了，都说‘团长的号声比令旗还管用，比督战队还提气’！”

陈砚听得心潮澎湃，仿佛能看见那个硝烟弥漫的黄昏，身材魁梧的张正坤屹立在弹痕累累的大磨盘后，奋力吹响军号的身影。那号声，是命令，是信念，是绝境中迸发的无穷力量。

“李爷爷，”陈砚待老人情绪稍缓，轻声问道，“张团长有没有说过，这把军号……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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