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告别云南（1/1）

上午八点，昆明长水机场的出发大厅内人流熙攘。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和轻柔的音乐，行李箱的滚轮声、旅客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告别叮咛，交织成一部充满现代生活气息的出行交响曲。

陈砚背着那个陪伴他走过徐州与云南的深色旅行包，站在安检入口前的送别区域。包里不仅装着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更装着从禹王山到野人山、从泛黄日记到鲜活见证的厚重记忆。他手中习惯性地握着那支用软布包裹的黄铜军号，指尖能感受到它沉静的存在与即将再次启程的隐隐悸动。

王浩研究员、张爷爷和陈阳特意赶来为他送行。

张爷爷坐在轮椅上，身上依旧盖着那条薄毯。他伸出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却依然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陈砚的手。老人的手掌温暖而粗糙，传递着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深切的嘱托。

“孩子，这一趟去武汉，路也不近。”张爷爷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老兵特有的朴实关怀，“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忙活。找到那个……那个苏联飞行员的故四（事），是好事。找到了，别忘了给俺们这几个留在云南的老少捎个信儿。俺们……都等着听你的信儿呢。”

陈砚感受着老人手中传来的温度与力量，那是来自历史亲历者的信任与期盼。他郑重地点头：“张爷爷，您放心，我会注意身体的。一有伊万同志的新线索和进展，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告诉王老师和陈阳。云南这边的牵挂，我都记在心里，不会忘。”

陈阳站在祖父战友的轮椅旁，他今天穿着正式的衬衫，显得稳重了许多。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干净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布包，递到陈砚面前。

“陈老师，这里面是……”陈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是我祖父医药箱里，那瓶仅存的、早已干涸的碘酒。我清理箱子时发现的，瓶底还残留一点点痕迹。我祖父在日记里写过，药品是卫生员的武器，也是伤员的希望。我想，或许……或许它也能在您寻找下一位英雄的路上，带来一点‘希望’的指引。”

他顿了顿，看着陈砚，眼神清澈：“它连接着我祖父，现在，我希望它也能连接起您要寻找的那位苏联英雄。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战场，但为了同一个目标战斗过的人，他们的心，应该是相通的。”

陈砚双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略显沉重的布包。他能感受到里面玻璃瓶的轮廓。隔着布料，仿佛也能嗅到一丝属于历史深处的、极其微弱的消毒水气息。这一刻，这瓶来自陈铭医药箱的干涸碘酒，不再仅仅是遗物。它化作了一条无形的纽带，一端系着长眠缅北丛林的中国卫生员，另一端，即将伸向1938年武汉上空那片燃烧的天空，试图系住那位名叫伊万的苏联飞行员。它将彩云之南与长江之滨，将一段丛林绝境中的坚守与一段长空激战中的牺牲，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王浩走上前，拍了拍陈砚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可靠：“武汉那边，我们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武汉空战纪念馆的李明研究员，是我的老同学，也是国内研究抗战时期空中作战史的专家，尤其对苏联援华航空队的史料掌握得很全面。他已经接到通知，会在武汉天河机场接你，并提供一切可能的协助。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开口。”

他望着陈砚，眼中充满信任与鼓励：“陈老师，云南这一程，你完成得非常出色。陈铭的故事，因你而完整，因你而有了生命。我相信，武汉的故事，在你的笔下，同样会绽放出震撼人心的光芒。一路顺风，期待你的好消息，让这把军号的故事，继续书写下去。”

陈砚与三人逐一再次道别，与王浩用力握手，向轮椅上的张爷爷深深鞠躬，与陈阳拥抱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通过安检后，他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放下行李，目光不由望向窗外巨大的停机坪。不久，他所乘坐的航班被缓缓推出，开始向跑道滑行。飞机加速，抬升，昆明城熟悉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隐没在滇池的波光与远山的翠影之后。

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他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了陈铭那本日记的复印本。他缓缓翻开，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掠过那些关于台儿庄、同古、野人山的记录，最后停留在那张夹在日记中的、张爷爷赠送的远征军合影复印件上。

他意识到，在云南书写的这一篇章，并非一个终结的句号。它是一个丰碑，是一座桥梁。它奠基于徐州故事的坚实之上，又以陈铭在绝境中点燃的希望之火、以张爷爷跨越世纪的见证、以陈阳血脉传承的承诺，为下一段征程注入了更为深沉而磅礴的力量。接下来的武汉之旅，那片曾经被战鹰的呼啸与爆炸的轰鸣所笼罩的天空，注定隐藏着另一曲交织着国际主义情谊与血火考验的英雄交响，等待着他去聆听，去解码。

他拿出手机，相册里存储着在云南拍摄的无数瞬间：纪念馆展柜中并排陈列的军号与日记；张爷爷讲述往事时那含泪却欣慰的面容；陈阳初次触摸祖父日记和军号时夺眶而出的泪水与最终坚定的眼神；野人山复原场景中那些令人心悸的树皮与草根；昆明街头安宁繁荣的现代景象……

他一页页地翻看过去，让每一帧画面在脑海中短暂停留。这些由发现、感动、传承与历史回响共同构成的云南记忆，已经如同金沙江的水，深深融入他探寻的河流。它们不会因地理的远离而淡去，反而会沉淀为最宝贵的资粮与最清晰的坐标，陪伴他飞越千山万水，前往武汉，给予他穿透历史迷雾的洞察与永不枯竭的热情，去找到那位名叫伊万·彼得罗夫的苏联雄鹰，去揭开那段镌刻在中苏友谊丰碑上的碧空忠魂。

飞机穿行在洁白的云海之上，舷窗外阳光灿烂。陈砚收起手机，目光投向东北方无垠的天际。他知道，一段跨越国界的追寻，一次面向历史天空的叩问，已经正式开始。而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过往的深深敬意与对未来的无限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