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骚乱暗涌与粪勺破局(2/2)
“赵铁柱,初五扛盐六十二包,盐包重,每包四文,得二百四十八文,实发二百四十八文……”
“孙老憨,初七扛瓷器四十箱,每箱五文,得二百文,实发二百文……”
账目清晰,人名具体,数目实在。老脚夫们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这上面念的,都是他们自己这十天实实在在拿到手的钱!
刘三刀急了,吼道:“别听他们念!账本可以造假!”
陈野这时候站起来,走到刘三刀站的木箱前,咧嘴:“刘三刀,你说账本造假,那咱们现场对一对——你敢不敢把你手下这些人的名字报出来,咱们当场查账,看他们这十天到底拿了多少钱?”
刘三刀脸色一变。他手下这些人,根本没在码头正经扛过包,哪来的工钱记录?
陈野不等他回答,直接对人群说:“所有在码头扛过包的,现在去周编修那儿登记——报名字,报这十天扛了多少货,领了多少钱。账本上有记录的,当场再发一百文奖金;账本上没记录的……”
他顿了顿,看向刘三刀手下那帮青壮:“那就说明,这十天根本没在码头干活。没干活却来闹事,按律——这叫聚众滋事,扰乱公务,可以抓。”
话音一落,老脚夫们呼啦啦全涌向周子轩那边。王大脚带头喊:“我!王大脚!初一到初十,天天在,扛了一千一百包,领了三十三两!”
周子轩快速翻账本,找到名字,核对无误,当场从随身的钱袋里数出一百文:“王大脚,十日工钱三十三两,核对无误。奖金一百文,收好。”
“多谢大人!”王大脚接过钱,咧着嘴笑。
有人带头,其他人更踊跃了。登记队伍排成长龙,周子轩带着五个学员忙得满头大汗,但有条不紊——这十天他们天天泡在码头,对账目流程已经熟悉。
刘三刀手下那帮青壮傻眼了。上去登记?没名字。不登记?那就坐实了“没干活来闹事”。几个机灵的想偷偷熘走,却被郑彪带着水手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
半炷香时间,登记了大半。领到奖金的老脚夫们喜笑颜开,聚在一起数钱,哪还有心思闹事。
刘三刀站在木箱上,孤零零的,脸色铁青。
陈野蹲回石墩子,啃着第一百一十三块饼——这是刚才没吃完的破局饼,已经被体温捂软了。他看着刘三刀,咧嘴:“刘把头,还闹吗?”
刘三刀咬牙:“陈野,你……你别得意!断了这么多人的财路,迟早有人收拾你!”
“财路?”陈野笑了,“你说的是李兆年那条‘财路’吧——每个月从脚夫工钱里抽三成,从货主运费里抽两成,从漕粮损耗里再刮一层。这条‘财路’,养活了你们这些不干活光拿钱的老爷,却饿瘦了真正扛包的脚夫,拖垮了南北货物流通。”
他站起身,声音大了:“我今天就明说了——这条‘财路’,我断定了!不但要断,还要把路修成新的!让干活的人多拿钱,让货主少花钱,让朝廷多收税!谁想拦着,谁就是跟天下百姓过不去,跟朝廷过不去!”
老脚夫们爆发出欢呼:“陈总办说得好!”
刘三刀彻底蔫了,从木箱上跳下来,想走。
“等等。”陈野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刘三刀,原漕帮通州码头把头,手下养着五十个‘兄弟’,不扛包,专收‘保护费’。每个月从码头商户手里收二百两,从脚夫手里抽一百两,自己留一百两,剩下一百两孝敬上面——我说的没错吧?”
刘三刀腿一软。
“给你两条路。”陈野合上本子,“第一,去海事总局自首,把你知道的漕帮黑幕全交代了,把贪的钱吐出来,我可以考虑从轻发落。第二,现在就走,但我会把这份材料递到刑部——贪污、敲诈、聚众闹事,数罪并罚,够你流放三千里。”
刘三刀盯着陈野看了半晌,最后泄了气,噗通跪下来:“我……我自首。”
郑彪上前把他押走。剩下那帮青壮见领头都跪了,也纷纷跪下认错。
一场风波,半天平息。
陈野重新蹲回石墩子,看着周子轩他们还在忙着登记发钱。年轻官员们现在熟练多了,算账快,说话和气,还会跟老脚夫聊两句家常。
太子李元照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蹲在陈野旁边,小声说:“陈总办,您这招……真是料事如神。”
“不是料事如神,是算账算得清楚。”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里头是几块肉干,分给太子一块,“刘三刀这种人,靠旧规矩吃饭,改革就是要砸他饭碗。他一定会闹,但怎么闹,什么时候闹,闹多大——这些,可以算。”
他嚼着肉干:“他手下那些人,不是真脚夫,所以不敢登记对账;老脚夫们真拿了钱,所以不怕对账。这一算,就分出真假了。分清了真假,再对症下药——真的给甜头,假的敲棍子,领头的抓典型。这叫……分化瓦解,重点打击。”
太子若有所思:“那……万一他们真煽动起所有脚夫闹事呢?”
“煽动不了。”陈野咧嘴,“因为咱们给的工钱是实实在在的。一天多挣一百文,一个月多挣三两银子——这笔账,脚夫们算得比谁都清楚。谁断他们财路,他们就跟谁急。刘三刀想断他们财路,所以他们最后会站在咱们这边。”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热火朝天的登记现场:“所以啊,治国也好,改革也罢,最根本的一条——让干活的人拿到该拿的钱,让老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了这一条,任他怎么闹,都闹不起来。”
傍晚,所有登记完毕。六百多个脚夫,人人领到一百文奖金,个个笑逐颜开。周子轩带着学员们收拾东西,虽然累,但脸上有光——今天他们真真切切参与解决了一场危机,比在翰林院读十年书都有用。
陈野召集所有人到码头食堂开总结会。食堂坐满了人,脚夫们蹲着,年轻官员们坐着,陈野蹲在打饭的台子上。
“今天这事,是个教训。”陈野端着碗喝汤,“改革不会一帆风顺,动了谁的奶酪,谁就会跳出来。但咱们不怕——因为咱们站在理上,站在利上,站在大多数人的一边。”
他看向年轻官员们:“今天你们表现不错,临危不乱,账目清楚,说话在理。但还不够——如果下次来的不是刘三刀这种蠢货,而是更聪明、更隐蔽的对手呢?如果人家不闹事,而是在账目上做手脚,在货物流转上设障碍呢?”
周子轩站起来,拱手:“下官明白了。这三个月,不能只学扛包记账,还得学怎么识破诡计,怎么防范风险。”
“对。”陈野点头,“所以从明天起,课程升级——上午实操,下午案例。刘文清会把漕帮这些年耍过的花样,一桩桩一件件讲给你们听。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耍花样,是怎么防花样。”
他又看向脚夫们:“还有你们。新规矩给了你们好日子,但你们也得担起责任——以后码头就是你们自己的地盘,谁想来捣乱,谁想来占便宜,你们得第一个站出来。王大脚。”
王大脚连忙站起:“小人在。”
“从今天起,你任通州码头‘脚夫自治会’会长。每个月,脚夫们选十个代表,跟码头管理员一起开会,商量工钱怎么定,活怎么分,问题怎么解决。”陈野咧嘴,“这叫——自己的事,自己管。”
脚夫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自己管自己?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总结会开完,天色已黑。码头灯火通明,货船还在装卸,蒸汽吊车嘎吱作响,但秩序井然。
陈野蹲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一切,慢慢啃完了最后一口饼。
这把“粪勺”,今天破的不是粪坑,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骚乱。
而破局的方法,不是权术,不是武力,是算账——算明白谁得了利,谁吃了亏,谁该站在哪一边。
这道理简单,但管用。
因为天下事,说到底,都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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