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翰林扛包与粪勺授课(2/2)
他合上本子:“读书人脑子快,学东西快。只要肯放下架子,肯吃苦,三个月,够他们脱胎换骨。”
下午,任务换了。三十人被分成三组:一组跟账房学记账,一组跟管事学调度,一组跟工匠学码头设施维护。
周子轩分在记账组,教他们的是漕帮的老账房赵先生——就是之前那个“以毒攻毒”被留下的赵账房。老先生现在精神头足得很,面前摆着新旧两套账本。
“诸位大人,看这本——”赵账房翻开旧账,“永昌八年三月,通州码头‘耗损’桐油五十斤。按常理,码头一个月用桐油不过二十斤,为何耗损五十斤?”
年轻官员们摇头。
“因为真的用了二十斤,剩下三十斤被管事私分了。”赵账房又翻开新账,“再看改革后的账——领用桐油,需写明用途:刷船用多少,保养器械用多少,备用多少。每笔领用,需经仓管、管事、账房三方签字。月底盘点,实物与账目差一斤,追查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点:“这就是规矩。旧规矩漏洞百出,谁都能钻空子;新规矩环环相扣,想钻空子得打通三个环节——难。”
周子轩认真记录,忽然问:“赵先生,若是三人串通呢?”
“问得好。”赵账房笑了,“所以还有‘随机抽查’——海事总局每月派人,不定时、不定点抽查任何一个码头的任何一个仓库。查到问题,三人连坐。而且,举报有奖——谁举报串通贪墨,赃款一半归举报人。”
一个年轻官员皱眉:“这……这不是鼓励告密吗?”
“告密?”陈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蹲在门槛上,啃着第一百一十块饼,“这叫‘监督’。你们在朝堂上不是整天喊‘广开言路’吗?怎么到了码头,就成了‘告密’?”
那官员脸一红。
“规矩要防小人,就得让小人不敢动。”陈野走进来,蹲在讲桌前,“三人串通成本高,随机抽查风险大,举报有奖诱惑足——这三板斧下来,还能串通成功的,那是人才,得重用。”
众人都笑了。
傍晚,总结会。三十个年轻官员被集中到码头议事棚里,个个灰头土脸,官袍脏的脏破的破,但眼睛里有光。
陈野蹲在木箱上,端着碗喝汤:“都说说,今天学到了什么。”
周子轩第一个举手:“下官学到——定工钱不能光看数目,得看活有多重,人能干多少。原来觉得脚夫月入九两太多,现在扛了十包才知道,该拿。”
李助教接着说:“下官学到——记账不是记数字,是记规矩。规矩定好了,数字才准;规矩定不好,数字都是假的。”
最年轻的那个赵姓官员小声说:“下官……下官学到,洒了的粮食得扫起来,不能浪费。”
众人哄笑。
陈野也笑了:“都学得不错。但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八十九天。明天,你们换组;后天,再换。一个月内,每个人要把记账、调度、维护都轮一遍。一个月后,考试——不是考四书五经,是考怎么管码头。”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你们是陛下选出来的未来栋梁,是要帮着治理这个国家的人。但治理国家不能光坐在衙门里批公文,得知道粮怎么运,货怎么流,钱怎么算,人怎么管。这三个月,就是教你们这些。”
年轻官员们安静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另外,”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十块芝麻糖,“今天扛完十包的,每人一块糖。没扛完的,明天补上再给。”
糖分下去,气氛轻松了。周子轩含着糖,忽然问:“陈总办,您……您当年也是这么学的?”
“我?”陈野咧嘴,“我当年在夜市摆摊,学的比这狠。城管来了得跑,跑慢了摊子就没了;跟同行抢地盘得会算账,算不过就亏本;跟客人打交道得会看人,看错了就卖不出货。道理都一样——活着,就得学会怎么活。”
他跳下木箱,拍拍屁股:“散了,回去洗洗,明天继续。记住——这三个月,你们不是官,是学生;我不是总办,是教头。学得好,前途无量;学不好,哪来的回哪去。”
年轻官员们行礼散去。议事棚里只剩陈野和太子。
太子小声说:“陈总办,您这教法……太狠了些。”
“不狠不长记性。”陈野蹲回门槛,看着码头上渐起的灯火,“太子,您知道为什么前朝总出贪官吗?不是因为读书人坏,是因为他们读书读傻了——只知道圣贤道理,不知道人间烟火。以为‘君子远庖厨’就是高尚,却不知道庖厨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他顿了顿:“我要教的,就是把他们从书斋拉出来,扔进烟火里熏一熏。熏黑了,熏糙了,但熏明白了——明白了百姓怎么活,明白了国家怎么转,明白了自己手里的权力,该为什么人用。”
太子重重点头,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
夜色渐深,码头上的灯火连成一片。货船还在卸货,脚夫们还在忙碌,蒸汽吊车嘎吱嘎吱响。空气里混着河水味、货味、汗味,还有食堂飘来的饭香。
陈野蹲在门槛上,慢慢啃完了最后一口饼。
这把“粪勺”,今天不是掏粪,不是掏账,是掏人——把一群活在云端里的读书人,掏进了烟火人间。
而这场“烟火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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