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漕运刮毒与粪勺刮骨(1/2)
陈野蹲在漕帮京城总舵那座三进大院的门槛上啃第一百零三块饼——这是老孙为“刮骨疗毒”特制的“刮骨饼”,饼皮擀得极硬,得泡在辣酱汤里才能咬动,说是吃了“牙口好,啃得动硬骨头”——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得像一锅煮糊的粥。
三百多个漕帮管事、账房、把头被集中在前院,按码头、按船队、按账目分组,蹲成几十个小堆。海事总局的吏员们拿着名册一个个核对,刘文清坐在正厅台阶上,面前摆着三张桌子,左边堆着待查的旧账,中间放着正在核对的账本,右边垒着已查实的问题记录。
“张富贵!”一个吏员喊。
蹲在角落的一个胖管事颤巍巍站起:“小……小人在。”
“永昌八年三月,你管通州码头第三货栈,账上记‘耗损粗麻绳二百斤’,但库房实际只领出一百斤。那一百斤去哪儿了?”
“那……那是……”张富贵汗如雨下。
“是你小舅子开的杂货铺领走了,三钱银子一斤转手卖了。”刘文清头也不抬,翻着另一本账,“同年五月,你又‘耗损’桐油五十斤,实际是你妹夫拿去刷自家渔船了。张富贵,三年时间,你经手的‘耗损’物资价值八百两,够判三年流放。”
张富贵腿一软,瘫坐在地。
陈野把泡软的饼塞进嘴里,嚼着,站起身走到院中。他没穿官服,还是那身皮围裙,腰间的令牌晃荡着,但院里所有人看见他都像看见阎王。
“都听着——”陈野声音不大,但院里瞬间安静,“查账,不是要弄死你们。是要把漕运这套烂账理清楚,把该砍的环节砍掉,把该留的人留下。”
他走到张富贵面前,蹲下:“张富贵,你在通州码头干了二十年,从扛包干到管事。码头每天多少船进出,每船装什么货,什么季节走什么货最快,你心里有本账——对不对?”
张富贵愣愣点头。
“那本账,比衙门里的账本值钱。”陈野咧嘴,“我给你个机会——把你知道的,码头真正该怎么管,货该怎么配,人力该怎么调度,写出来。写得好,你贪的那八百两,按‘主动退赃、戴罪立功’论处,罚银五百两,留用察看。写不好,或者藏着掖着……那就按律办。”
张富贵眼睛亮了:“真……真的?”
“我陈野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陈野起身,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有问题的,自己交代,主动退赃,把真本事拿出来,可以留用。死扛到底的,等我们查出来,那就是罪加一等。”
院里响起一片骚动。几个管事互相看了看,有人犹豫着举手:“陈……陈总办,我……我有问题要说……”
“去那边登记。”陈野指向西厢房,“刘文清,安排人专门记录。交代清楚的,问题不大的,当场算清楚退赃数额,立字据。问题大的,记录下来,等汇总后按情节轻重处理。”
西厢房很快排起了队。郑彪带着水手维持秩序,王德福蹲在墙角啃着饼监工——这老匠人被陈野拉来“学习管理”,说是“造船和管人一个道理,都得把零件摆对位置”。
太子李元照跟着沈括在查账组学习,手里拿着小本子,记录着各种“猫腻”:虚报损耗、吃空饷、倒卖物资、私设名目收费……越记越心惊:“沈先生,这些……这些手法,书上从未写过。”
沈括推了推眼镜:“书上只写‘漕运乃国之血脉’,却不写这血脉里流了多少脓血。太子,治国不能光读圣贤书,得看这些实实在在的脏账——看了,才知道病在哪儿,才知道怎么治。”
正说着,东厢房那边吵起来。一个瘦高账房跳着脚骂:“凭什么查我的账?我在漕帮三十年,没贪过一文钱!你们这是污蔑!”
查账的是个年轻吏员,叫周安——原船舶司主事,现在在海事总局税务司干活。他拿着账本,不慌不忙:“赵账房,永昌七年到九年,你经手的‘码头修缮费’共三千五百两。但按工部标准,同样规模的修缮,最多两千两。多出的一千五百两,你解释解释?”
“那……那是用料好!工钱高!”赵账房梗着脖子。
“用料好?”周安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同期工部采购同种木料、石料的价格。你买的料,比工部采购价高三成。工钱——你请的工匠,日薪比市价高五十文。赵账房,你是钱多烧手,还是里头有回扣?”
赵账房脸色一变,还要争辩,陈野走过来,蹲在查账桌旁,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里头是几块芝麻糖。他掰了一块递给周安:“吃,润润嗓子。”
周安愣了下,接过塞进嘴里。
陈野又掰一块给赵账房:“你也吃。”
赵账房没接。
“不吃算了。”陈野自己吃了,嚼着糖说,“赵账房,你在漕帮管账三十年,经手的银子少说百万两。真要贪,你不会只在这一千五百两上做手脚——太显眼。所以这钱,不是你贪的,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赵账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让你这么做的人,现在自身难保。”陈野咧嘴,“李兆年在诏狱里,他那些亲信也在里面蹲着。你现在不说,等他们先说了,你可就是‘从犯’了。现在说,算‘检举揭发’,可以减罪。”
赵账房盯着陈野看了半晌,最后泄了气:“是……是李管事让我做的。多出的钱,三成返给他,两成打点工部和户部的查验官,剩下五成……记在账上,年底分红时分给各码头管事。”
“这就对了。”陈野拍拍他肩膀,“去西厢房,把这些都写清楚——谁让你做的,钱怎么分的,打点了哪些官,写详细点。写完了,你这三十年管账的经验,海事总局用得着——以后专门教你这样的年轻吏员怎么查假账,月钱五两,干不干?”
赵账房眼睛瞪大了:“我……我能教人?”
“为什么不能?”陈野起身,“你会做假账,就会查假账。把你那套手法反过来用,就是查账的利器。这叫……以毒攻毒。”
赵账房眼圈突然红了,深深一揖:“陈总办……我,我去写!”
一天下来,西厢房收了厚厚一沓“自述材料”,东厢房查出了六十多处问题账目。到傍晚时,漕帮三百多人里,有一百多人交代了问题,八十多人愿意“戴罪立功”,剩下的一百多人还在观望。
陈野蹲在总舵厨房门口——厨房被临时改成了“食堂”,老孙带着几个妇人在这儿做饭。大锅里炖着猪肉白菜粉条,蒸笼里是白面馒头,香味飘满院子。
“开饭!”郑彪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愣了下。按规矩,查案期间嫌犯都得蹲大牢吃馊饭,哪有这么热闹吃大锅饭的?
“都愣着干什么?”陈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饱了才有力气交代问题,才有力气写材料。排队打饭,一人一碗菜两个馒头,管够。”
人们迟疑着排队。张富贵打了饭,蹲在墙角,吃了一口,眼泪突然掉下来——他已经三年没吃过这么实在的饭了。在漕帮当管事,看着风光,实际上每月那点工钱,大半得孝敬上面,剩下的勉强糊口。
赵账房端着碗蹲在陈野旁边,小声说:“陈总办,您……您这招,我服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给了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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