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食堂风云与“粪勺”熬汤(2/2)
“规矩是人定的。”陈野边走边说,“老周,你算算,现在拨给匠作司的伙食费,每人每天多少?”
周明德拿出小本子:“按兵部标准,匠人每天二十文,管事三十文,官员五十文。咱们匠作司一百五十三人,匠人一百二十,管事二十,官员十三......每天总共是......”
他算了算:“三千四百九十文,约合三两半银子。”
“三两半银子,”陈野掰着手指,“一百五十人吃饭,平均每人每天二十三文。老钱,你说说,二十三文在京城能买什么?”
老钱搓着手:“要是自己买,二十三文能买两斤糙米,或者一斤白面,再加点菜......够一个人吃一天了,还能有点肉腥。”
“听见没?”陈野对周明德说,“三两半银子,本来能让工匠们吃上饱饭,甚至偶尔见点肉。可现在呢?稀粥硬馒头。钱去哪儿了?”
周明德不说话。去哪儿了?层层克扣,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所以咱们自己管。”陈野说,“老钱,明天开始,你带人去菜市采买,要新鲜的,要实惠的。老孙,你负责厨房,找几个会做饭的工匠家属来帮忙,工钱照给。老李,你管仓库,米面油盐,进出都要记账。”
三个老匠头连连点头。
“沈先生,”陈野看向沈括,“你设计个‘营养配餐表’,按工匠的体力消耗,算算每天需要多少米面、多少菜肉。咱们不搞花哨的,但要让人吃饱,吃好。”
沈括推了推眼镜:“这个......我可以试试。不过陈侯,这需要时间。”
“不急,慢慢来。”陈野又看向刘文清,“刘御史,你的报告要写细点——改革前工匠吃什么,改革后吃什么;改革前工作效率多少,改革后多少。用数据说话。”
刘文清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当天下午,匠作司就动起来了。老钱带着两个年轻工匠去菜市摸底,老孙在工匠家属里挑人——找那些做饭好吃的妇人,老李清理仓库,把发霉的米面都扔了。
陈野也没闲着,他找了块木板,用炭笔写了份《匠作司食堂改革公告》,贴在食堂门口:
“一、自明日起,匠作司食堂自主经营,伙食费专款专用。
二、每日早餐:稠粥、馒头、咸菜;午餐:两菜一汤,一荤一素,米饭管饱;晚餐:面条或饼子,配小菜。
三、食堂账目每日公示,接受监督。
四、欢迎提意见,谁有好菜谱,采用有奖。
——匠作司管事陈野”
公告贴出去,工匠们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有人不敢相信:“真的假的?两菜一汤?米饭管饱?”
“陈侯贴的告示,还能有假?”
“可......后勤司能答应?”
“没看见下午赵主事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眼里有了光——能吃顿饱饭,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第二天一早,食堂果然变了样。大锅里熬着稠稠的小米粥,馒头是新蒸的,软乎,还带着麦香。咸菜换了——不是齁咸的腌萝卜,是拌了香油的小咸菜。
中午更热闹。老孙带着三个妇人掌勺,大锅炒菜,香气飘出老远。一荤一素——荤菜是白菜炒肉片,肉片虽然不多,但每碗里都能看见几片;素菜是炖土豆,加了点猪油,香。汤是豆腐青菜汤,飘着油花。
米饭管饱——大木桶摆在旁边,水不够自己添。
工匠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个个埋头苦干,没人说话,只有“呼噜呼噜”的吃饭声。有个年轻工匠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他想起家里老娘,在老家连粥都喝不饱。
老钱采买回来,跟陈野报账:“陈侯,今天买菜花了二两一钱,米面油盐花了八百文,人工三百文......总共三两二钱,比预算省了三百文。”
陈野点头:“省下来的钱,攒着,月底给工匠们加餐——炖只鸡,或者包顿饺子。”
“哎!”老钱高兴地去了。
下午干活,匠作司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往常这时候,工匠们都有点蔫,今天却精神头十足。蒸汽机模型组进度飞快,莫雷解决了两个密封问题;铁甲仿制组打出了第一套试验甲片,硬度测试通过;实用改良组搞出了第二代压缩饼干,口感好多了。
沈括拿着本子到处记录数据,眼镜片后的眼睛发亮:“陈侯,午餐后两时辰,工匠平均工作效率提升了......四成!这投资回报率太高了!”
陈野蹲在工作室门口啃第十二块饼——这回是肉馅饼,老孙特意给他烙的。他边啃边说:“沈先生,这叫‘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最朴素的道理,可有些人就是不懂。”
刘文清拿着刚写好的报告过来,神色复杂:“陈侯,下官把数据都整理好了。如果按这个效率提升,匠作司今年能完成的军械制造量,可以比原计划增加三成以上。这还只是改善了伙食......如果再把工坊环境、工具改良......”
“一步一步来。”陈野接过报告,“刘御史,你这报告写得好,有数据,有对比,有结论。明天我拿去给孙尚书看——不是告状,是汇报工作。让朝廷那帮老爷们看看,花小钱,办大事,才是正经。”
正说着,外头来了个人——是黄锦,身后没跟小太监,只一个人,穿着便服。
“陈侯,”黄锦笑呵呵地走过来,“咱家听说您这儿搞食堂改革,闹得沸沸扬扬,特意来看看。”
“黄公公来得正好。”陈野起身,“尝尝咱们匠作司的饭?”
黄锦也没客气,真去食堂打了一份——菜是中午剩下的,热了热,但味道不错。他吃完,擦擦嘴:“比宫里御膳房差点,但比兵部其他司的食堂强多了。陈侯,您这手......可把后勤司得罪狠了。”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工匠。”陈野说,“黄公公,您说,是得罪一帮贪官污吏重要,还是得罪一百多个为国造械的工匠重要?”
黄锦笑了:“陈侯说话,总是这么......直接。不过咱家今天来,不是为这个。陛下让咱家传句话:食堂的事儿,您做得对。但树大招风,小心有人使绊子。”
陈野点头:“谢陛下关心。也谢黄公公提醒。”
黄锦压低声音:“赵有财的姐夫,是户部右侍郎。他今天下午去了户部,估摸着是告状去了。您小心着点。”
“户部?”陈野咧嘴,“正好,我也有事要找户部——匠作司要扩招工匠,要增加经费,要建新工坊。他们要是拦着,我就把食堂改革的报告甩他们脸上,让满朝文武看看,兵部的钱是怎么被糟蹋的。”
黄锦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陈侯啊陈侯,您这......真是‘粪勺’掏到底,什么脏的臭的都要掏出来晒晒。成,咱家就等着看好戏了。”
送走黄锦,天已经擦黑。匠作司里,油灯一盏盏亮起来,工匠们还在加班——自愿的,因为陈野说了,加班管晚饭,还有宵夜。
老孙带着妇人们煮了一大锅面条,加了青菜和鸡蛋,香喷喷的。工匠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边吃边讨论技术问题。沈括和莫雷坐在台阶上,一个说一个画,争论着蒸汽机的传动比。刘文清在灯下写报告,写几行,抬头看看这景象,眼神温和。
陈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从稀粥硬馒头到两菜一汤,从蔫头耷脑到精神抖擞,改变其实不难,难的是有人去改变。
这把“粪勺”,现在不光掏铁掏火,还开始掏人心,掏规矩,掏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链条。
他掏出怀里那块“忠勤”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对黑皮说:“明天一早,去户部。咱们去会会那位右侍郎大人。”
“带什么?”黑皮问。
“带胃。”陈野咧嘴,“吃饱了,才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