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思想改造,润物无声(2/2)
回家的路上,小川还在兴奋地讨论剧情:“爸,我觉得那个儿子说得对!技术升级不是要淘汰人,是要让人去做更有价值的事!就像你,你以前那些手工修零件的绝活,完全可以录成教学视频,放在‘基石’的知识库里,让全联盟的钳工都学!”
“我哪会录什么视频……”周明远嘟囔。
“我帮你啊!我们技校有设备,老师说了,鼓励我们记录和分享技术!”小川越说越起劲,“爸,我觉得联盟真好。真的。”
周明远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天空。辐射云层似乎薄了一些,傍晚的阳光漏下来,给新建的楼房镀上一层金边。
广播又响了,还是那首歌:
“晨光洒在新铺的路上,我们扛着工具走向厂房——”
这一次,他跟着哼了起来。
深夜,白桦庄园旧址。
现在这里不叫庄园了,叫“北境新区行政学院”。主楼三层的书房还在,但红木会议桌换成了简约的金属长桌,墙上的家族油画换成了一副巨大的北境新区规划图。
但此刻,书房里坐着的人,还是三个月前那五个。
只是气氛更压抑了。
“我儿子……”坐在主位的老者——周正弘,前精英堡垒元老之一——声音嘶哑,“昨天回家,跟我说要改姓。”
其他四人猛地抬头。
“改姓?为什么?”
“他说周家这个姓氏‘充满了旧时代的腐朽气味’。”周正弘惨笑,“他说他要改名叫‘李锐’——就是那个天天在社区发小册子的宣传员。他说那才是‘新时代的名字’。”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女儿也是。”左手边的中年女人——林素琴,前工业家族掌权人——揉了揉太阳穴,“她报名参加了什么‘妇女技术培训班’,学电焊。我说家里不缺她挣那点贡献点,她说‘我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证明女人也能成为工程师’。工程师!她以前连螺丝刀和钳子都分不清!”
“我那边更离谱。”另一人咬牙,“我家那两个小子,参加了‘青年垦荒队’,申请去最北边的辐射荒地开垦试验田!说那是‘为人类开拓新生存空间’。我拦着,他们说我‘思想陈旧,阻碍文明进步’……”
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三个月,他们失去了产业,失去了特权,但最让他们恐慌的,是正在失去下一代。
那些他们精心培养、指望将来重振家族的年轻人,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新思潮”吞噬。他们开始质疑父辈的价值观,开始拥抱那些曾经被鄙视为“贱民思维”的平等、协作、奉献理念。
更可怕的是,这种转变不是通过强制洗脑,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学校里的课本,电视里的节目,社区里的活动,甚至工厂里工友间的闲聊……每一处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的出身,而取决于你做了什么。
“我们得做点什么。”周正弘忽然说。
“做什么?”林素琴苦笑,“现在‘基石’系统监控一切,连我们私下聚会的时间长了都会被标记。上次许昌明他们搞暴力对抗,结果呢?全进去了,还要公开审判。”
“不是暴力。”周正弘眼神阴沉,“是……文化。”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在桌上。封面上印着古朴的花纹,标题是手写体:《故土之味:旧时代家庭食谱精选》。
“这是?”有人拿起翻看。
“我找人私下印的。”周正弘说,“里面记录了三十六道旧时代贵族家宴的经典菜式,从选材到烹饪步骤,详细到克数。每一道菜后面,都附了一段简短的‘家族记忆’——比如这道‘翡翠白玉羹’,是我曾祖母在家族鼎盛时期,宴请当时执政官时的招牌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不谈政治,不谈阶级。我们就谈‘传统’,谈‘记忆’,谈那些……正在被新潮流淹没的、精致的生活方式。”
林素琴眼睛渐渐亮了:“你是说,用‘怀旧’来对抗‘革新’?”
“不是对抗,是……共存。”周正弘靠回椅背,“联盟法律没说不许怀旧吧?没说不许传承家族文化吧?我们可以组织‘传统文化沙龙’,教年轻人品茶、插花、鉴赏古典音乐——让他们知道,除了劳动和奉献,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
“一种……更优雅,更从容的可能。”他补充道。
几人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
是啊,暴力不行,阳奉阴违也被戳穿了。但如果是从文化层面,从生活方式层面,潜移默化地塑造年轻人的审美和价值观呢?
联盟能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心里喜欢什么?
“但这需要钱。”有人提醒,“印刷、场地、请老师……”
“钱我有办法。”周正弘说,“虽然明面上的产业被收归了,但……谁家还没点压箱底的老物件?”
他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躺着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是一套完整的旧时代骨瓷茶具,釉面温润,花纹繁复,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这套茶具,放在旧时代的拍卖行,能换一座小工厂。”周正弘轻轻抚摸杯沿,“现在它换不了工厂了,但换点印刷费、场地费,应该够了。”
“值得吗?”林素琴问。
“为了下一代,什么都值得。”周正弘盖上盒子,“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变成只会扛工具、喊口号的……机器。”
计划在低声讨论中成形。
他们决定从下周开始,先小范围试点,邀请家族里还算听话的年轻人,举办第一次“故土茶会”。地点就定在周正弘现在住的那套分配房里——虽然只有八十平米,但布置一下,应该能有几分旧日书房的味道。
深夜十一点,聚会散去。
周正弘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社区活动中心门口,那群刚看完街头剧场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讨论着剧情。他们笑得那么敞亮,那么无所顾忌。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家族庄园里举办沙龙的情形。那时候的年轻人也笑,但笑容里总带着小心翼翼的衡量和讨好。
哪一种更好?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定,他不想让自己的孙子孙女,变成窗外那群人中的一员。
手机震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我今晚在同学家讨论小组作业,不回来了。不用等我。”
周正弘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回复:“好。注意安全。”
发送。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老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家族全盛时期的合影:祖父穿着丝绸长袍端坐正中,父亲和叔伯们分列两侧,女眷们穿着旗袍站在后排,孩子们规规矩矩地蹲在前排。
每个人都表情端庄,姿态优雅。
那是他记忆中的“体面”。
而现在,他的儿子正在同学家,和那些平民子弟一起,为了一份“小组作业”熬夜。
周正弘合上相册,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窗户,带来远处广播站隐约的歌声。那首他听不懂的、幼稚的、却充满活力的歌。
“晨光洒在新铺的路上……”
他捂住耳朵。
但歌声还是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