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思想改造，润物无声（1/2）
广播里放的不是新闻，是歌。
清晨六点三十分，北境新区刚刚修复的公共广播系统准时启动。喇叭先是滋滋响了几声，然后传出的不是往常的政策宣读或工作通知，而是一段轻快的、带着旧时代民谣风格的旋律。
“晨光洒在新铺的路上，我们扛着工具走向厂房——”
“昨日的废墟今天变地基，明天的家园在我们手上——”
歌声清亮，伴奏简单，只有吉他和手鼓的节奏。歌词直白得甚至有些幼稚，但旋律朗朗上口，透过还有些失真的喇叭传遍整个刚刚苏醒的聚居区。
周明远站在自家刚分到的分配房阳台上，手里端着碗稀粥，愣愣地听着。
他是个钳工，以前在精英堡垒的军工厂干了十二年。那时候每天早上唤醒他的是刺耳的集合哨，然后是工头用鞭子敲打铁门的砰砰声。广播？那是贵族老爷们才配享受的东西，放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交响乐，据说是为了“陶冶低等民众的情操”。
可现在……
“这什么玩意儿？”隔壁阳台传来骂声，是以前同车间的老张，“大清早放这种软趴趴的歌，能不能放点带劲的？”
周明远没接话。他默默喝完粥，抓起工具包下楼。
楼下的公共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准备去上工的邻居。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这也是新规矩，见面要问好，不管熟不熟。周明远刚开始别扭得不行，现在……好像也习惯了。
“周师傅。”一个年轻的声音叫住他。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李锐，穿着蓝灰色的社区工作服，胸前别着“新思潮宣传员”的徽章。他手里抱着一叠印刷品，脸上挂着过于热情的笑容——周明远以前最烦这种“假积极”的人，但现在这小子是他儿子的技校老师，他得给点面子。
“李老师，早。”周明远生硬地点头。
“早！”李锐递过来一本小册子，“这是这周的《社区生活指南》，里面有新区电影院的排片表，还有周末社区技术交流会的通知——周师傅您不是会修老式柴油机吗？来给大家讲讲呗，有贡献点补贴的。”
周明远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印刷挺精美，纸张厚实，和他记忆中精英堡垒时期那些粗糙的、印着“服从、奉献、牺牲”口号的宣传单天差地别。册子封面上印着一张照片：一群工人围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净水设备，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其中一个老头儿笑得牙都快掉了。
照片。”
“劳动创造美好生活……”周明远喃喃念了一遍。
“对对对！”李锐眼睛亮了，“这是咱们联盟的核心价值观之一！周师傅，您看这照片上这位王大爷，以前就是个挑粪工，现在可是净水站的技术骨干，上个月还拿了‘建设标兵’奖章呢！”
周明远认得照片里那个老头。确实以前是挑粪的，身上那股味儿隔三条街都能闻到。精英堡垒时期，这种人连正眼看他都算赏脸。
现在……技术骨干？奖章？
他把册子塞进工具包：“再说吧，要迟到了。”
工厂还是那个工厂，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进车间要先搜身，怕工人偷零件；现在门口只有个打卡机，刷一下脸就行。以前工头背着双手在流水线边来回踱步，谁动作慢点就是一鞭子；现在“生产主管”坐在玻璃隔间的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实时产量数据屏，有问题会通过对讲机沟通。
周明远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他的编号是C区-7号钳工台，台子上放着今天要加工的零件图纸，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营养剂。这是新福利，上午工间休息时统一配送。
“老周！”对面工位的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看‘记忆剧场’没？”
周明远摇头。他知道那是个新开的电视节目，用情景剧的方式讲联邦早期的奋斗史，据说在年轻人里很火。他没兴趣——累一天了，看那些假模假式的表演干什么？
“啧啧，你该看看。”老赵神神秘秘的，“昨晚那集讲的是‘希望壁垒第一座净水站’，我的天，演得跟真的一样！那些演员，就穿着咱们这种工装，满脸灰，手上都是茧子，在废墟里挖管道、接线路……最后水出来那刻，嘿，老子居然看哭了！”
“有病。”周明远拿起锉刀，开始打磨零件。
“你才有病！”老赵不服，“以前精英堡垒拍的那些‘伟人传记’，你爱看？一个个油头粉面，穿着丝绸袍子，在豪华宫殿里念些听不懂的台词。那才叫有病！”
周明远没再接话。他低头干活，但老赵的话像颗种子，在他脑子里悄悄发了芽。
中午休息时，食堂的电视果然在重播昨晚的“记忆剧场”。周明远端着餐盘，本来想找个人少的角落，却鬼使神差地坐到了正对电视的位置。
屏幕里，一群穿着破烂工装的人正围着一段破裂的水管发愁。天色渐暗，狂风卷着辐射尘打在每个人脸上。
“图纸上说这节管道必须今天接通！”一个年轻演员抹了把脸，眼睛在昏暗中发亮，“不然净水核心明天没法试运行！咱们自己喝脏水没事，但医疗点那些伤员等不起！”
“可备件库里没存货了！”
“那就自己造！”年轻演员转身跑向旁边的废料堆，“找！能找到的金属片都找来！老王，把你的焊机点上！小刘，去把图纸再放大一倍，我要每个细节！”
接下来的十分钟，周明远忘了吃饭。
他看着屏幕里那群人用废铁皮敲打出替代管件，看着他们在狂风中勉强稳住焊枪，看着火星溅到他们手上、脸上，他们只是甩甩手，继续干。最后那段歪歪扭扭、丑得不行的替代管道被安装上去时，屏幕内外都响起了欢呼声。
片尾字幕浮现：“本集故事根据希望壁垒早期建设者王德海（钳工，已退休）口述改编。”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下午四点，技校放学。
周明远在厂门口等儿子周小川。那小子今年十六，按精英堡垒的老规矩，这个年纪的平民子弟要么进工厂当学徒，要么去军队当炮灰。但联盟新政规定，所有十六岁以下孩子必须完成基础义务教育，所以小川现在每天背着书包去技校，学机械原理和基础电工。
周明远本来一肚子不满——少个劳力，家里就少份收入。但第一个月结束，小川带回来三十个“学习贡献点”，去社区兑换站换了两公斤肉罐头和一套新工装。他闭嘴了。
“爸！”周小川从一群学生里跑出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发亮，“今天我们班赢了！”
“赢什么？”
“知识竞赛！关于《联盟基本法》的！”小川兴奋得手舞足蹈，“我们组答对了所有题目！老师奖励了我们每人五个贡献点，还有——”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精装书，“这本《星空下的工程师》，是执政官钟毅亲自作序的！”
周明远接过书翻了翻。里面是各种工程案例解析，配着详细的图纸和照片，从怎么在辐射土上打地基，到怎么用废旧零件组装发电机，全是干货。书扉页上确实有段简短的文字，署名钟毅：
“知识不应是特权，工具不应是枷锁。每个愿意学习、愿意动手的人，都有资格成为建设者。”
“爸，老师说，学好了这些，以后可以去考‘方舟计划’的工程师预备班！”小川眼睛更亮了，“如果能选上，就能去太空，参与建造‘希望方舟号’！那才是真正的……”
“真正的什么？”周明远问。
“真正的荣耀！”小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书里写的。说旧时代那些贵族把荣耀定义为血统和爵位，但新时代的荣耀，是你为文明做出了多少实实在在的贡献。”
周明远看着儿子那双发光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精英堡垒的矿坑里背矿石，每天累得半死，唯一的“荣耀”是工头少抽了他一鞭子。
他把书还给儿子：“好好学。”
“嗯！”
父子俩并肩往家走。路过新建的社区活动中心时，看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中间搭了个简易舞台，上面几个年轻人正演着什么。
“那是‘街头剧场’。”小川解释，“每周五下午都有，演的都是普通人的故事。爸，咱们去看看？”
周明远本想拒绝，但儿子已经拉着他挤进了人群。
舞台上演的是一段家庭冲突：一个老工匠坚持要用“祖传的手艺”做木工，拒绝使用新式的电动力工具；他儿子则拼命劝说，说新工具效率高、精度好，能接更多的订单，让家里过得更好。
台词写得很生活化，甚至有点粗糙。但台下的观众——大部分是像周明远这样的工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或叹息。
演到高潮处，老工匠看着儿子用电锯十分钟就完成了他需要干一天的活，愣了很久，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说：“我这双手……是不是没用了？”
儿子也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爸，你的手不是没用了，是解放了。你不用再花一整天干重复的苦活，你可以去学怎么设计更漂亮的家具，可以去教更多年轻人——这才是你真正厉害的地方！”
掌声雷动。
周明远感觉鼻子有点酸。他别过头，假装看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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