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算法囚徒(2/2)
小杨是群里最年轻的骑手,才二十二岁,有个刚怀孕的妻子。
老陈握紧手机,指甲陷入掌心。他意识到,仅靠揭露问题是不够的。平台可以无视舆论,可以发布公关声明拖延时间,而骑手们每天都在冒着生命危险。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方案。”老陈对群里的骑手说,“不光是揭露问题,我们要提出解决方案。既然平台说他们的算法是‘科学的’,那我们就设计一个更科学、更人性的算法模型。”
四
老陈想起住院期间,临床阿杰提到过他的表哥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通过这层关系,老陈联系上了几位对算法伦理感兴趣的IT从业者,其中就包括林涛——一位因不满公司算法歧视性推荐而离职的前算法工程师。
林涛被老陈的数据和想法吸引,决定帮助他们。他拉来两位前同事:擅长数据建模的张薇和熟悉法律政策的赵明。四人组成了一个小团队,开始在老陈的出租屋里工作。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替代性的配送时间模型。”林涛在白板上画着示意图,“这个模型必须考虑到骑手们收集的所有变量:商家平均出餐时间、不同时段电梯等待时间、小区门禁政策、天气影响系数...”
张薇提出关键问题:“但这些数据需要大量标注和训练,我们哪来的计算资源?”
老陈展示了骑手群:“我们有三百多名骑手,每天都在产生数据。如果每个人都能详细记录,三个月就能积累起足够训练模型的数据集。”
计划开始了。骑手们接到新任务:不仅记录订单基本情况,还要详细标注每一个环节的时间戳——到达商家时间、取餐时间、到达小区时间、上楼时间、完成交付时间。同时记录天气、路况、商家类型、建筑类型等附加信息。
赵明负责研究相关法律政策:“劳动法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为劳动者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如果能够证明平台的算法系统实质上创造了不安全的工作条件,我们就有谈判的法律依据。”
四个月后,他们积累了超过十万条详细标注的配送记录。林涛和张薇利用开源工具和廉价的云计算资源,训练了一个初步的配送时间预测模型。与平台算法相比,这个模型的预测时间平均多出28%,但在实际测试中,骑手按照这个时间配送,准时率达到96%,且无需违反交通规则。
“但这还不够。”林涛在一次团队会议上说,“平台不会接受一个只是‘更宽松’的模型。我们必须证明,这个模型在商业上也是可行的。”
赵明提出了新思路:“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论证:第一,更合理的配送时间会降低骑手事故率,从而减少保险理赔和潜在的法律责任;第二,骑手工作压力减小,流失率下降,平台可以节省招募和培训新骑手的成本。”
团队开始收集支持性数据。他们联系了几位因工受伤的骑手,估算平台在每起事故中承担的间接成本。同时,通过问卷调查,估算了骑手高流失率对平台造成的经济损失。
最终,他们整合出一份完整的报告:《共赢的配送:基于数据驱动的骑手安全与平台效率平衡模型》。报告不仅揭示了现有算法的问题,提出了改进模型,还从商业角度论证了改革的必要性。
报告完成后,老陈通过记者联系,请求与平台公司进行对话。出乎意料的是,平台公司拒绝了正式会面,但表示“愿意听取骑手群体的反馈”。
“他们这是想敷衍我们。”阿杰愤愤不平。
老陈沉思良久:“那就把对话公开化。我们不要求特权,只要求一个公平、安全的算法。”
五
团队决定采取新策略。他们发起了一场“透明配送日”活动,邀请媒体和公众代表跟随骑手体验配送全过程,亲眼看看平台算法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活动当天,五名记者和三名学者跟随骑手配送。直播画面中,观众看到骑手在商家门口焦急等待出餐,在写字楼电梯前排长队,在雨中小心翼翼骑行。跟随老陈的记者记录下这样一个细节:一单2.5公里的配送,平台给出19分钟,老陈实际用时27分钟,其中等待电梯就占了8分钟。
“这8分钟,算法好像认为不存在。”记者在报道中写道,“但正是这‘不存在’的8分钟,迫使骑手在其他环节抢时间,最终可能导致交通事故。”
舆论压力下,平台公司终于同意与骑手代表进行正式会谈。老陈、阿杰和林涛作为代表参加。平台方派出区域运营总监、算法负责人和公关经理。
会议开始时,气氛紧张。平台算法负责人李博士首先发言:“我们的算法是基于大数据和机器学习的最优解,已经考虑了多种变量...”
林涛直接打断:“你们的训练数据是否包含了骑手等待电梯的时间?是否包含了不同商家出餐速度的差异?是否包含了雨天骑手必须减速的安全因素?”
李博士顿了顿:“这些因素...有一定考虑。”
“考虑了多少?”老陈推过一份数据,“根据我们收集的十万条记录,你们的算法在午高峰时段给出的配送时间,比实际所需时间平均少24%。这不是误差,这是系统性低估。”
区域运营总监试图转移话题:“我们理解骑手的困难,但用户也要求快速配送。这是一个平衡问题。”
“平衡不应该以骑手的生命安全为代价。”阿杰声音有些颤抖,“上个月,我们群里有三位骑手因赶时间出事故。其中一位,小杨,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他的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老陈深吸一口气,拿出团队的完整报告:“我们不是来抱怨的,是来提供解决方案的。这是我们设计的替代模型,它更准确地预测配送时间,同时考虑到骑手安全和平台效率。”
平台代表们传阅报告,窃窃私语。李博士仔细翻阅技术部分,表情逐渐从防御转为认真。
“这个模型...你们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用骑手们收集的十万条真实数据。”林涛回答,“如果平台愿意提供更多脱敏数据,模型可以进一步优化。”
公关经理插话:“但更长的配送时间会影响用户体验,可能导致订单量下降。”
赵明出示另一份分析:“根据我们的调查,78%的用户表示,如果他们知道更长的配送时间是为了骑手安全,他们愿意多等5-10分钟。而且,更合理的配送时间会降低订单取消率——目前因为骑手赶时间导致的餐品洒漏、态度急躁等问题,是用户投诉的主要原因之一。”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平台代表承诺“认真研究”骑手团队的建议,一个月内给予答复。
六
等待回复的日子里,骑手们继续收集数据,优化模型。老陈的腿伤基本痊愈,但他没有立即恢复全职配送,而是花更多时间在模型优化和骑手联络上。妻子打来电话,说看到了关于他的报道,语气里有久违的关心。
“你做的是对的事。”她说,“女儿说爸爸上了电视,是英雄。”
老陈眼眶一热:“我不是英雄,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样躺在医院里。”
第三十二天,平台公司发出正式邀请,请骑手团队前往总部进行技术交流。这次,会议室里多了几位公司高层,包括负责全国运营的副总裁。
副总裁开门见山:“我们研究了你们的模型,技术上确实有不少可取之处。但全面替换现有系统成本太高,风险也大。”
老陈早有准备:“我们不是要求一夜之间改变一切。可以从试点开始,选择一个区域,运行我们的模型三个月,对比数据:准时率、事故率、骑手满意度、用户投诉率。”
林涛补充:“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帮助你们的工程师理解模型原理。这不是对抗,是合作。”
经过又一轮谈判,平台公司最终同意在一个中型城市开展为期三个月的试点项目。骑手团队提供优化后的算法模型,平台提供技术接口和部分数据支持。试点期间,该区域的配送时间将根据新模型进行调整,同时平台承诺不会因试点导致的时效变化惩罚骑手。
试点开始第一个月,数据就显示出明显变化:骑手交通违规率下降65%,轻微事故率下降48%,准时率保持在95%以上。有趣的是,用户满意度不降反升,因为餐品洒漏和骑手态度问题显着减少。
三个月试点结束,所有关键指标都支持新模型。平台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将在全国范围内逐步推行“算法优化计划”,建立骑手安全与配送效率的更好平衡。
发布会上,老陈作为骑手代表受邀发言。站在聚光灯下,他有些紧张,但看到台下阿杰、林涛和许多熟悉骑手的面孔,他平静下来。
“算法没有善恶,但设计算法的人有选择。”老陈对着话筒说,“我们可以选择只追求效率和利润,也可以选择在效率之上,加上人性的考量。今天不是一个群体的胜利,而是一个共识的开始:技术的发展,不应该以人的尊严和安全为代价。”
发布会后,平台副总裁私下找到老陈:“公司决定成立骑手安全委员会,邀请骑手代表参与算法评审。你愿意担任首任委员吗?”
老陈想了想,摇摇头:“我更适合在一线,和骑手们在一起。但我可以推荐合适的人选。”
离开平台大楼时,夜幕已降临。老陈打开手机,看到妻子发来的消息:“女儿想你了,周末回家吃饭吧。”
他抬头望着城市璀璨的灯火,街上的外卖骑手依然穿梭不息。但也许从今以后,他们可以少闯一个红灯,多一份安全。算法不再是囚禁他们的无形牢笼,而是一种可以修正、可以协商、可以人性化的工具。
老陈跨上电动车,接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单。手机屏幕上显示:“2.1公里,配送时间25分钟。”
他微微一笑,这时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