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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母亲的三十五个名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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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我结婚那年,母亲写道:

“小雅今天披上婚纱,漂亮得像仙女。她叫我‘妈’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母亲。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也成了丈母娘。亲家母叫我‘亲家’,又一个新的称呼。这一生,我到底有多少个名字?又有哪个是真正的我?”

2015年,父亲生病住院:

“建国这次病得重,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护士叫我‘3床家属’,医生叫我‘老太太’。是啊,我已经是老太太了。镜子里的白发越来越多,那个叫‘叶青’的姑娘,已经消失在时间里了。”

最后一篇日记是2022年,母亲确诊癌症后:

“检查结果出来了,晚期。没有告诉建国和小雅,怕他们担心。人生走到尽头,回头看,这一生像是为别人而活。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好职工,每一个角色都尽力了,唯独没有好好做过自己。如果有来生,我想只用一个名字,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看到这里,我已泪流满面。那个沉默寡言、永远在忙碌的母亲,内心竟有如此丰富而痛苦的世界。

整理工作进行到第二周时,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在母亲衣橱最深处,有一个缝在夹层中的小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用线装订的手稿,封面上写着《清河往事》,署名:叶青。

这是一部未完的小说,只有五章,讲述了一个乡村女孩如何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故事。文笔细腻优美,人物鲜活生动。我连夜读完,被深深震撼。母亲不仅有文学梦,还有真正的才华。

手稿中夹着一封信,是写给“阿明”的,但没有寄出:

“阿明,二十年过去了,你还好吗?听说你去了南方,事业有成,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有了一个女儿,她很优秀,像我年轻时一样爱读书。只是夜深人静时,我常想起那条我们一起散步的河,想起你说要带我去看的世界。我没有去看世界,但把世界带进了心里。这部小说是我偷偷写的,主角有你的影子,也有我的梦想。虽然永远无法完成,但写作的过程让我感觉,叶青还活着。祝好,秀兰(不,是叶青)。”

信纸上有泪渍晕开的痕迹。

我决定寻找这个“阿明”。通过母亲日记中的线索和舅舅提供的零星信息,我得知他的全名是周明,曾经在县文化馆工作。

经过一番周折,我联系上了周明的女儿。她告诉我,她父亲三年前已经去世,但留下了一些旧物,其中或许有与我母亲相关的东西。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周女士六十岁左右,气质优雅,带来一个铁盒。

“父亲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她说,“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起叶青,就把这个给她。”

铁盒里是一叠信件,用红绳整齐捆着,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河边,女孩扎着麻花辫,男孩穿着中山装,两人笑得灿烂。那女孩分明是年轻时的母亲,却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有生机。

我颤抖着手打开最上面一封信,是母亲(不,是叶青)的笔迹:

“阿明,见字如面。收到你的诗集了,没想到你真的成了诗人。我读了每一首,最喜欢那首《河边的星》,写的正是我们吧?我在纺织厂工作,日子平淡如水。偶尔写点东西,但不敢让人知道。‘叶青’这个名字,现在只有你还记得了。愿你一切都好,实现我们曾经的梦想。”

周女士轻声说:“我父亲一生珍藏这些信件。他说,叶青是他见过最有才华的女性,如果不是时代和家庭的原因,她会成为一位优秀的作家。”

“你父亲后来幸福吗?”

“幸福。”周女士微笑道,“他和我母亲感情很好,但他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属于青春,属于那个叫叶青的姑娘。他说,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得到才圆满,而是留在记忆里才永恒。”

三十五张纸条,三十五个名字,三十五个被压抑的侧面。

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渐渐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母亲——不,是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女人。

她不仅是我的母亲,不仅是父亲的妻子,不仅是外婆的女儿。她是林秀兰,也是秀儿、兰子、小林、林师傅、林老师、叶青……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她生命中的一个阶段、一种身份、一份渴望。

最后一个未解的名字是“婉如”。备注只有两个字:“秘密”。

我在所有日记和信件中都没有找到关于这个名字的线索,直到整理母亲的书架时,一本《红楼梦》从架子上掉下来。书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一首诗:

“如果我有一个女儿,

我将叫她婉如。

婉如清扬,如诗如画,

活成我未能成为的模样。

她不必为谁改变名字,

不必为谁隐藏梦想。

她可以大声笑,自由爱,

选择自己的人生方向。

婉如,婉如,

那是我梦中的女儿,

那是我未竟的渴望。”

纸的右下角写着小小的两个字:婉如。

原来,“婉如”是母亲梦想中的女儿,是那个她希望成为却未能成为的自己。而我,小雅,大名陈雅,终究不是“婉如”。

那一刻,我蹲在地上,抱着母亲的书,放声大哭。

整理工作接近尾声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将母亲的小说手稿整理成电子版,联系了一家小型出版社。编辑读后很感兴趣,说虽然篇幅短且未完,但文字质朴感人,可以尝试出版。

“作者署名怎么写?”编辑问。

我思考片刻:“叶青。作者叫叶青。”

同时,我开始写一些东西,不是工作报告,不是邮件,而是散文和短篇小说。写我第一次意识到母亲是个独立个体时的震撼,写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写两代女性的命运与选择。

父亲的状态逐渐好转。有一天,他主动提起:“小雅,我想给你妈妈立个墓碑,你说刻什么名字好?”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三十五张纸条在脑海中闪过,三十五个名字,三十五个侧面。

“林秀兰,”我最终说,“这是她的本名,是她的根。但在墓志铭上,我们可以写上:这里安息着一位女儿、妻子、母亲,一位有梦想的女性。”

父亲点点头,眼睛湿润:“好。她这一生,太不容易了。”

墓碑立好的那天,我和父亲一起去扫墓。天空飘着细雨,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微笑着,那是她五十岁生日时拍的,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轻松。

我放下一束百合,轻声说:“妈,你的小说要出版了,署名叶青。你看到了吗?”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母亲的追思会上,我站在众人面前,手里拿着那三十五张纸条。

来的人很多:她的老同事、夜校学生、邻居、亲戚。每个人都有一段关于她的记忆,每个记忆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她。

我讲述了这个发现三十五张纸条的故事,讲述了每个名字背后的母亲。

“对我而言,她永远是‘妈妈’,”我最后说,“但对这个世界,她是林秀兰、林师傅、林老师、叶青……今天,我想请在场每一位,分享你们记忆中的她,用你们称呼她的名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来:“我是秀兰的夜校学生,我叫她林老师。她不仅教我们识字,还鼓励我们追求自己的价值。没有她,我这辈子可能就是个文盲的家庭妇女。”

母亲的一位老同事说:“小林是我们车间的技术能手,我们都叫她‘林师傅’。她沉默寡言,但手艺一流,还热心地带徒弟。”

表姐站起来:“在我们心里,她永远是‘二姑’。小时候,二姑每次回娘家都给我们带城里的糖果,还教我们读书写字。她说,女孩子更要读书,要有自己的主见。”

邻居王阿姨说:“我们都叫她‘小雅妈妈’。小雅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是小雅妈妈背着她跑了两条街去医院。她话不多,但对谁都好。”

父亲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台前,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

“她是我的妻子,我叫她‘孩子他妈’。但今天,在这里,我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她‘秀兰’。秀兰,这一生,你辛苦了。如果有来世,我希望能早一点认识你,在你还是‘秀儿’、‘叶青’的时候,支持你的梦想,让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全场寂静,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忽然明白,母亲留下这些名字,不是为了让我们悲伤,而是为了让我们记住——每一个女性,无论她是女儿、妻子还是母亲,首先是她自己,有权利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

追思会结束后,一位陌生老人走到我面前。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是你母亲在师范学校的同学,听说她去世了,很难过。这是当年我们文学小组的合影,背后有每个人的签名,包括你母亲——叶青。”

我打开信封,黑白照片上,五六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女孩正是母亲,手里拿着一本书,眼中闪着光。照片背后,一行娟秀的字迹:“叶青,1971年秋。”

那是她最真实的模样,是三十五张纸条都无法完全概括的她。

十一

一年后,母亲的小说《清河往事》以叶青的名义出版了。虽然只有短短五章,却获得了一些关注。有评论写道:“这部未完成的作品,如同作者的人生,充满遗憾却又无比真实。在那个女性声音常常被淹没的年代,‘叶青’用文字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我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献给所有拥有多个名字的女性,愿每一个你都被看见,被记住。”

父亲把书放在母亲的墓碑前,轻声说:“秀兰,你的书出版了,很多人都看到了。叶青没有消失,她活在文字里,活在我们心里。”

我继续写着,不仅写母亲的故事,也写自己的故事。我辞去了那份令人窒息的高薪工作,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丈夫起初不理解,直到他读了我写的东西。

“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妈妈,”他说,“也从未这样了解过你。”

“我们都在学习,”我回答,“学习看见彼此,而不只是看到角色。”

女儿今年十岁,有一天突然问我:“妈妈,外婆到底有多少个名字?”

我把她搂在怀里:“三十五个,但最重要的是,她有她自己的名字。而你,我的宝贝,你永远只需要做你自己,用一个你最喜欢的名字。”

“我喜欢我的名字,”女儿说,“陈书涵,书香的‘书’,涵养的‘涵’。这是你和爸爸给我的名字,我会让它闪闪发光。”

我笑了,眼中含泪。母亲,你看到了吗?你的外孙女,她有自己的名字,也必将拥有自己的人生。

夜深人静时,我常会拿出那三十五张纸条,一张张铺开。灯光下,那些名字仿佛有了生命,诉说着一个普通中国女性不平凡的一生。她沉默,却不渺小;她顺从,却未屈服;她为别人活了一辈子,却在缝隙中守护了自己的灵魂。

我把纸条重新收好,打开电脑,开始写作。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着下一个故事,下一个名字,下一个被压抑却从未消失的自我。

窗外,繁星点点。我想起母亲日记中的一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想只用一个名字,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妈,也许此生你未能做到,但你的故事,你的名字,将会通过我,通过这本书,通过所有听见的人,继续流传。

林秀兰、秀儿、兰子、林师傅、小林、秀兰同志、孩子他妈、他妈、老婆子、老林、叶青、阿兰、婉如……每一个名字,都是你。

每一个你,都值得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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