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母亲的三十五个名字(1/2)
短篇小说
母亲的三十五个名字
文/树木开花
一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周,我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她卧室的门。
屋子里还保留着她生前的样子——整齐到几乎没有人情味的床铺,窗台上几盆绿萝却意外地茂盛,蔓延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壁。我站在门口,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皂角香,那是母亲特有的味道,干净、朴素,与世无争。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整理遗物。父亲在电话里说,他没法自己面对这一切。我明白。他们相伴四十五年,如今母亲先走一步,七十三岁的父亲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日坐在阳台上发呆。
母亲的衣柜是第一个需要整理的地方。我拉开柜门,那些熟悉的衣物整齐地挂在那里,大多是素色,偶尔有几件带碎花的衬衫,也是极淡雅的样式。最底下是一个老旧的皮箱,锁已经锈蚀了。我费力地把它拖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
皮箱里没有珠宝首饰,没有存折债券,只有一叠叠用细绳捆好的信件、几本笔记本,以及一个红色丝绒小袋。我打开小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三十五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林秀兰、秀儿、兰子、林老师、小林、秀兰同志、孩子他妈、他妈、老婆子、老林……
我一张张展开,手心渐渐出汗。这些名字有的我熟悉,有的却从未听过。每张纸条背面都有一行小字,记录着这个名字被谁使用,在何时何地。
“1978年,纺织厂工友称我‘林师傅’。”
“1983年,夜校学生叫我‘林老师’。”
“1995年,邻居小孩喊我‘林奶奶’。”
……
最后一张纸条上的名字让我愣住了——叶青。字迹与其他纸条明显不同,更流畅,更娟秀,像是另一个人的笔迹。背面没有备注。
我翻开那些笔记本,第一本的扉页上,母亲工整地写着:“林秀兰的日记”。我随意翻到中间一页:
“1981年6月12日,晴。今天又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厂长在大会上念我的名字‘林秀兰同志’,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想起小时候,娘总叫我‘秀儿’,声音软软的,带着乡音。现在没人这么叫我了。”
我合上日记,感觉喉咙发紧。这个与我共同生活了三十八年的女人,我的母亲,似乎有着我从未了解的一面。
二
第一个名字的追寻从父亲的称呼开始。
父亲叫我“小雅”时的声音传来,我抬头,见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我把那些纸条递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一张张仔细端详。
看到“孩子他妈”那张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是我叫的,”他轻声说,“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开始这么叫她。以前我叫她‘秀兰’,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孩子他妈’。”
他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坐下:“你妈妈怀你的时候很辛苦,孕吐严重,吃什么都吐。那时候物资紧张,我托人弄来几个苹果,她舍不得吃,说要留到最难受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她突然想吃酸的,家里什么都没有,我骑自行车跑了三家供销社才买到一罐山楂罐头。”
我从未听过这个故事。在我印象中,父母的感情是平淡的,甚至是沉默的。他们很少交谈,更少表现出亲昵。
“你出生那天,”父亲继续说,“我在产房外等了整整八个小时。护士出来说‘林秀兰家属’时,我腿都软了。看见你妈妈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却对我笑了笑,说‘是个女儿’。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脱口而出‘辛苦你了,孩子他妈’。”
父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后来这个称呼就固定下来了。现在想想,我好像从那时起,就不再叫她‘秀兰’了。”
“那她喜欢这个称呼吗?”我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没问过。”
我从纸条中找出“秀兰”那张,背面写着:“建国这么叫我,婚前三年,婚后头两年。”
只有五年。四十五年的婚姻,父亲只用了五年她的本名。
三
第二个线索来自母亲的娘家。
舅舅住在离城里两小时车程的县城,我周末开车前去。路上我给表哥打电话,他听说我要打听母亲年轻时的事,语气有些惊讶。
“小姑啊,”表哥在电话那头说,“她可是我们家的骄傲呢。当年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学校的,要不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来了再说吧。”
舅舅已经七十六岁,背驼得厉害,但精神不错。看到我带来的母亲照片,他的眼眶立刻红了。
“秀儿走得比我还早,”他喃喃道,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照片上母亲的脸,“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秀儿?”我注意到这个称呼。
“对啊,家里人都这么叫她。你姥姥起的,说女儿家秀气,叫‘秀儿’好听。”舅舅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老相册,里面有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张是母亲少女时期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亮的,站在一棵槐树下。
“这是她十六岁照的,刚考上师范。”舅舅指着照片说,“那时候她是村里的名人,都知道林家出了个女秀才。”
“舅舅,妈妈后来为什么没当老师?”我记得母亲在纺织厂工作了一辈子,从未听她提过教书的事。
舅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表嫂端茶进来,接话道:“小姑那时候对象在城里,为了结婚就去了。本来师范毕业要分配到县中学的,可惜了。”
“对象?是我爸吗?”
舅舅和表嫂交换了一个眼神。“是你爸,”舅舅最终说,“他们是在你爸下乡时认识的。”
“妈妈在日记里提到一个名字,‘叶青’,您知道是谁吗?”
舅舅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些在裤子上。“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叶青。我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名字,但没写是谁用的。”
长时间的沉默。舅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那是你妈妈在师范学校时用的名字。”
“她自己起的?”
“算是吧。”舅舅没有转身,“她说‘林秀兰’太土,想要一个像文学作品里那样的名字。叶青,叶子的叶,青色的青。她只在写信和写文章时用这个名字,家里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为什么后来不用了?”
“结婚后就不用了。你爸说,好好的名字改什么改,让人笑话。”舅舅终于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小雅,你妈妈这辈子,放弃了很多东西。”
四
回到城里,我开始系统整理那些纸条和日记。母亲的字迹在不同时期有所变化,从少女时期的娟秀灵动,到中年时的工整克制,再到晚年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的端正。
在1975年的日记中,我发现了这样一段:
“今天学习班结束后,王大姐叫我‘小林’。她比我大十岁,是车间主任。我喜欢这个称呼,感觉平等,像同志一样。在工厂里,我是‘小林’,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只是我自己。”
1982年的日记:
“夜校的学生今天送了我一张贺卡,上面写着‘敬爱的林老师’。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称呼。虽然只是在夜校代课,但我终于成了‘老师’。如果当年……算了,没有如果。”
最让我震撼的是1988年的一篇日记,那时我八岁:
“小雅今天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笑?’我愣住了。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少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小雅出生后,生活的担子越来越重,每天忙着上班、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忘了怎么笑。他们都叫我‘小雅妈妈’,连名字都没了。”
我放下日记,泪水模糊了视线。记忆中,母亲确实很少笑,总是皱着眉头,不是在做家务,就是在检查我的作业。我曾以为她天生严肃,从未想过这严肃背后有多少被压抑的自我。
五
纸条中有一个名字让我困惑——“阿兰”。备注写着:“1972-1975,他这么叫我。”
“他”是谁?不是父亲,父亲的名字是陈建国。时间跨度只有三年,正是母亲婚前最后几年。
我再次翻阅日记,在1974年找到了线索:
“和阿明去看电影《闪闪的红星》。黑暗中,他偷偷握住我的手,叫我‘阿兰’。我的心跳得厉害,像要跳出胸膛。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阿明?我继续往前翻,更多关于“阿明”的片段浮现出来:
“阿明说我的眼睛像星星,我说他胡扯。但其实心里很高兴。”
“和阿明在河边散步,他说要带我去看更大的世界。我相信他。”
“今天和阿明吵架了,他说我太保守。我只是害怕……”
最后一篇提到阿明的日记是1975年3月:
“一切都结束了。爹娘以死相逼,说陈家条件好,阿明家太穷。我跪了一夜,膝盖都肿了,娘哭得晕过去三次。我是家里的希望,不能这么自私。今天把阿明所有的信都烧了,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雪。从今往后,林秀兰死了,活着的只是陈家的媳妇。”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母亲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因为家庭压力而放弃。而父亲,是家里安排的对象。
那天晚上,我犹豫再三,还是向父亲提起了阿明。
父亲正在看新闻,听到这个名字,他手中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我在妈妈的日记里看到的。”我小心翼翼地说,“爸,你知道这个人吗?”
父亲弯腰捡起遥控器,动作缓慢得像是电影慢镜头。“知道。”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你妈妈嫁给我的时候,心里有别人。”
“那你们……”
“我们结婚的头两年,几乎不怎么说话。”父亲苦笑道,“她履行着妻子的义务,做饭洗衣,但眼睛里没有光。直到你出生,情况才好转一些。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我们之间也渐渐有了话题,虽然大多是关于你。”
“你恨那个阿明吗?”
父亲摇摇头:“不恨。要恨也是恨那个年代,恨我们那辈人的身不由己。你妈妈是个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她尽到了所有责任,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她从来不属于她自己。”
六
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发现母亲在不同的生活场景中使用不同的名字,就像扮演不同的角色。
在单位,她是“林师傅”、“小林”、“秀兰同志”;在亲戚中,她是“秀儿”、“兰子”、“二姐”;在邻居眼里,她是“陈太太”、“小雅妈妈”、“林奶奶”;只有极少数时候,在极少数人面前,她是“叶青”——那个有文学梦、想看看更大世界的女孩。
1999年的一篇日记写道:
“今天整理旧物,翻出师范时的作文本,老师批语说我有写作天赋。如果当年坚持下来,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已经出版了自己的书,署名‘叶青’。但人生没有回头路。我把作文本放回箱底,继续做晚饭。今晚小雅要回家,她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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