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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记忆灰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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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天台的景象,远处某个闪烁的霓虹招牌,风声里夹杂的微弱市声。有一次,他甚至“听”到了除了风声和低语外的其他声音——极远处,隐约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然后,一切戛然而止,被永恒的黑暗吞没。那是她意识消散的终点。

每一次返回现实,他都像死过一遍。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食欲全无。但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体验”之外。

他开始出现幻听。不是在吸入灰的时候,而是在洗手时,在看着窗外发呆时,那恶毒的低语会毫无征兆地钻进脑子:“跳下去……多干净……”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偶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眼神疯狂、嘴角带着残忍笑意的陌生人。他猛地眨眼,那幻象又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惊恐的脸。

有一次,旅馆服务员来敲门询问是否需要打扫,他隔着门回答“不用”,脱口而出的语调,竟然带着一丝记忆中那种冰冷的、不耐烦的意味。服务员嘟囔着走开后,陈默背靠房门滑坐在地,冷汗涔涔。

侵蚀。店主警告过的侵蚀,正在发生。亡者的记忆碎片,尤其是林薇这段强烈到极致的死亡记忆,正在渗入他的意识,试图覆盖他的人格。

他感到害怕,真正的、刺骨的害怕。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冲动牢牢攫住了他:他要弄清楚,那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薇跳下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里,为什么会有“他”?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住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必须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可能将他拖入地狱。他隐约感觉到,林薇的死亡,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一场抑郁导致的悲剧。

青瓷罐里的灰,在一次次使用中,缓慢地减少着。

这天傍晚,他又一次点燃了蓝焰。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抵抗下坠的恐惧,而是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聚焦于“倾听”和“感受”。他让自己更深地沉入那片绝望的黑暗,去捕捉每一个细微的波动。

下坠。风声。恶毒的低语。

“……永远是我的……”

“……跳啊……”

就在意识即将随着那声遥远的闷响而彻底堕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在那极致恐惧的巅峰,他猛地“抓住”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是一种“感知”。属于林薇的、最后的、弥散开的感知碎片。

一种冰冷的“注视”。来自高处,来自她离开的那个天台边缘之后,某个阴影的角落。那不是对虚空的凝望,而是确确实实,有一道目光,黏在她的背上,一路追随她下坠。

目光里没有惊恐,没有阻止,没有悲伤。

只有……平静的期待。甚至,一丝满足。

以及,与那耳边低语,同源的、冰冷的意识波动。

“砰——!”

陈默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浑身被冷汗湿透,牙齿咯咯打颤。

那道注视……那道来自天台上的、平静的注视……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破冰而出的怪兽,狰狞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

如果,那低语并非记忆扭曲的幻觉?

如果,那真的是某个“存在”,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对她耳语?

如果,那个“存在”,就在天台上,看着她跳下去?

如果……那个“存在”,真的有着和他一样的声音,甚至……

不。不可能。

他抱住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理智在尖叫着否定,但恐惧和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想,却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更多。他需要知道,那道注视来自谁。他需要验证,那低语究竟是不是“他”。

青瓷罐里的灰,只剩下最后浅浅一层底了,大概只够最后一次“完整”的体验。

没有犹豫。或者说,疯狂的执念已经碾碎了犹豫。他将最后一点灰,全部倒入香炉,加了双倍的暗红引燃物。

火焰腾起,不是蓝绿色,而是近乎刺目的苍白。

他俯身,深吸。

这一次的冲击,前所未有的猛烈。下坠的过程被拉长、扭曲,风声变成了无数亡魂的嚎哭,霓虹灯光斑驳成腥红的血雾。那恶毒的低语不再是片段,而是连成了连贯的、诅咒般的句子,反复吟唱:

“属于我……永远……坠落……与我合一……”

而在这一切疯狂的最底层,那道冰冷的注视,愈发清晰。陈默拼命地、用尽全部正在崩解的意识,向上“看”去。越过林薇绝望的视线,逆着下坠的方向,投向那片死亡开始的地方——

天台的边缘,栏杆旁。

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那里。

黑色的,几乎融于夜色,只有一点点黯淡的天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剪影。

那剪影静静地伫立着,微微低着头,俯视着坠落的过程。

然后,那剪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它”的“脸”,转向了陈默感知的方向。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但陈默“感觉”到了。感觉“它”在“看”着自己。通过林薇的记忆,隔着生死与时间的帷幕,“看”着此刻正在偷窥这段记忆的他。

一种无法言喻的、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冰冷恶意,顺着那道“注视”,汹涌而来。

与此同时,那一直萦绕在坠落过程中的、酷似陈默的恶毒低语,骤然变得无比洪亮、无比清晰,仿佛就在他此刻所在的旅馆房间里响起,带着无尽的嘲弄与占有欲:

“找到你了。”

“我的……”

香炉里的苍白火焰,猛地炸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形。

陈默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瞳孔扩散,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的空白。

几秒钟后,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属于“陈默”的微笑。

更像是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肌肉牵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青瓷罐,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动作有些滞涩,仿佛还不习惯这具身体。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那面布满污渍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依旧是他陈默的样貌,穿着皱巴巴的风衣,脸色灰败。

但镜中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属于陈默的焦虑、悲伤、惶恐。

那眼神深处,空茫一片,却又像沉淀着无数混乱的碎片,以及一丝刚刚开始浮现的、冰冷的、属于观察者的平静,和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它?)对着镜子,继续练习着那个僵硬的微笑。一次,两次。嘴角咧开的弧度,渐渐变得自然,自然到……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将租来的小香炉和那包没用完的暗红色引燃物仔细包好,放进随身带来的旧背包里。空了的青瓷罐,也小心地放入背包夹层。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与之前陈默的颓唐仓促截然不同。

收拾完毕,他背起包,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肮脏狭小的房间,目光在桌上那点香炉留下的灰白色残烬上停留了一瞬。

接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沿着肮脏的地毯走向楼梯,脚步平稳,悄无声息。

下了楼,穿过旅馆同样阴暗破旧的大堂。柜台后面,那个总是睡眼惺忪的老头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老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他总觉得这个住了好些天、魂不守舍的客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只是那走路的姿态,那侧脸的轮廓……似乎更……挺直了一些?空洞了一些?

陈默(?)没有理会那目光,径直走出了旅馆的玻璃门,融入外面已然降临的、城市的夜色之中。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他站在路边,微微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再次摊开的双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

一个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喉间逸出,混杂在街头的噪音里,带着一丝刚刚掌握发声器官的不熟练,以及一种冰冷的、彻底的非人感:

“记忆……开始了。”

他松开拳头,伸手拦下了一辆驶过的出租车。

司机按下空车灯,滑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哪儿?”司机例行公事地问,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乘客。后座的男人靠在座椅里,脸隐在窗外流动光影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平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去‘灰市’。”

出租车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迅速消失在城市的脉络深处。

旅馆房间的窗子依旧紧闭着,窗帘厚重。桌上,那点蓝绿色火焰燃烧后留下的、混合着骨灰与引燃物的奇特灰烬,早已冰冷。在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映照下,灰烬表面,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珍珠般的哑光,旋即又隐没于黑暗。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

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刚刚被唤醒,正悄然寄生,开始编织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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