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奶奶之死(2/2)
是一个布娃娃。
我童年时唯一拥有过的、最珍爱的布娃娃。圆圆的脸,用黑线绣出的笑脸,褪色的碎花裙子。它失踪很多年了,我哭闹了很久,奶奶当时摸着我的头,叹气说:“怕是让野猫叼走了罢。”
现在,它出现了。躺在棺材里,被死去的奶奶紧紧抱着。
四
而它身上那件我记忆里是鹅黄色的碎花裙子,此刻,浸染了一大片污渍。那污渍是暗红色的,发黑,干涸了,却依然能看出曾经液体的黏稠质感,将裙摆乃至娃娃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是血。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在樟脑味里,猛地钻入我的鼻腔。
就在这时,奶奶脸上那张黄表纸,突然无声地滑落一旁。
她睁着眼睛。
嘴角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极致灿烂、极致诡异的笑容。那不是慈祥,不是欣慰,是一种混合了孩童般天真与深渊般恶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她的眼珠,浑浊泛黄,却精准地、一动不动地,看向棺材边沿,看向我。
“嗬……”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喟叹,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来。
“!!!”
我魂飞魄散,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如同濒死的鸡。我猛地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供桌上,蜡烛晃倒,长明灯“噗”地熄灭。灵堂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棺材黑沉沉的轮廓。
棺材里,那双睁着的、含笑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依然亮着,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我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出堂屋,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却吹不散那萦绕不散的血腥味和那双眼睛带来的灭顶恐惧。我撞开自家房门,跌进去,反手死死抵住门板,背靠着冰凉的门,瘫软下去,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不是梦。都不是梦。
奶奶“回来”了。用这样一种方式。
而那个染血的布娃娃……它为什么会在这里?那血是谁的?它失踪的这么多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奶奶又为什么会抱着它,在棺材里……“活”了过来?
混乱、恐惧、冰冷的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黑暗中,我蜷缩在门后,眼睛死死盯着门缝,生怕下一刻,那穿着藏蓝寿衣的身影,就会拖着脚步,出现在门外。
这一夜,我再未合眼。每一丝风声,每一声虫鸣,都让我惊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炸开了锅。
不是为我家的事。
是村西头独居的鳏夫,陈老歪,死了。死在他自己那间又破又脏的土坯房里。发现他的是去借锄头的邻居,说人倒在灶台边,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但怪就怪在,屋里门窗都是从里面关好的,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他脖子上的勒痕,粗糙,泛着黑,不太像是绳子,倒像是……用什么东西反复摩擦、捆绑造成的。
村里议论纷纷,有说是遭了贼,有说是得了急病自己摔的。可一种隐秘的、带着寒气的流言,也开始在角落里滋长,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飘忽地瞥向我家方向。
五
我听到消息时,正魂不守舍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可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陈老歪……我依稀记得,他是个孤僻古怪的老头,年轻时好像因为什么事在村里抬不起头,一直打光棍。奶奶生前,似乎提起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摇头叹气,欲言又止。
一种冰冷的感觉攥住了我的心。布娃娃上的血……陈老歪诡异的死……奶奶“回来”了……
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我必须知道布娃娃的秘密。也许,那才是所有恐怖的开端。
我避开人,偷偷溜回老屋——奶奶生前住的那间土坯房,自从她搬来和我爹娘同住后,这里就荒废了,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在角落里翻找。奶奶有个旧木箱,上了锁,小时候我好奇,她总是不让碰。
我在一堆破衣物,狠狠砸了几下,“咔哒”一声,锁扣断了。
掀开箱盖,灰尘扬起。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旧衣服,一个褪色的针线包,还有……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厚厚的册子。
不是书,像是账本,又像是日记。
我颤抖着翻开。纸页泛黄脆硬,上面的字迹是奶奶的,工整却有些稚拙。前面记的是一些琐事,流水账。我快速翻动着,直到中间某页,字迹开始变得急促、凌乱,涂改很多。
“……造孽啊……那孩子哭得我心都碎了……可有什么办法……他陈老歪不是人,酒后干出那畜牲事……丫头才九岁……满身是血,娃娃都扯烂了……”
“……丫头没挺过去……半夜就没了气……她娘哭晕过去好几回……不能声张,声张了丫头死了都不清净,她娘也没法活了……只能说是急病……偷偷埋了……”
“……那畜牲吓破了胆,答应滚出村去几年……可我心里这坎,过不去啊……那娃娃,我捡回来了,洗不干净,全是血……我藏起来,不能让人看见……”
“……丫头她娘疯了,没两年也去了……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听见丫头在哭,在找她的娃娃……”
字迹在这里变得模糊,有大片晕开的水渍,是眼泪。
我捧着册子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作响。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九岁的女孩。陈老歪。酒后。虐杀。染血的布娃娃。
奶奶藏起了娃娃,也藏起了这段血腥的秘密。她愧疚,不安,背负了几十年。
而现在,她“回来”了。
抱着那个染血的、属于枉死女孩的布娃娃,“回来”了。
陈老歪死了,脖子被粗糙的东西勒断。那会是什么?会不会是……娃娃身上那件浸血的、粗糙的碎花裙子的布料?
“咯噔。”
极轻微的一声响,从我身后传来。
像是有人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
就在这废弃的老屋里。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血液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老屋门口,背着光,站着一个矮小的、模糊的影子。
是个小女孩的轮廓。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裙子。
一条沾满了大片、大片暗红污渍的碎花裙子。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我。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只有一股浓郁的、甜腥的、仿佛沉积了数十年的血腥味,随着门外的风,慢悠悠地飘了进来,将我团团裹住。
手里的蓝布册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厚厚的尘土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