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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鬼织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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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果然很乱,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陈年汗渍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家具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到处是空酒瓶和杂物。唯一算得上整洁的,是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模糊的集体黑白照片,似乎是很多年前的纺织厂工人合影。

老刘头指了指一把椅子,自己瘫坐在床上,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给老陈。老陈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显得模糊不清。“问吧。那破地方,还有什么好打听的。”

老陈斟酌着词句:“刘师傅,您在那儿看了很多年门吧?听说……厂子刚建起来那会儿,是不是出过什么大事?在……主织造车间?”

老刘头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没看老陈,目光盯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声音更沉哑了些:“谁跟你说的?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没人细说,就听人提过一嘴。”老陈紧盯着他,“我最近……晚上在那边,总觉得有点不太平。尤其是主车间那边,好像……好像有点动静。所以想问问清楚。”

“动静?”老刘头猛地抬起眼皮,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直刺老陈,“你听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老陈被他突然凌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部分实情:“好像……有织布机的声音。但厂里早就没电了。还有……一些别的声音。挺瘆人的。”

老刘头没说话,只是狠命地吸着烟,直到烟头烧到滤嘴,烫了手,他才猛地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老刘头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埋已久的恐惧。“就知道……瞒不住的。那地方……那地方本来就埋着脏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颤巍巍地摘下那张集体照,用手指摩挲着照片表面,眼神变得悠远而痛苦。

“六八年,厂子刚投产没多久。那年月,抓生产,搞竞赛,日夜不停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主车间那批机器,是旧的,从别处调拨来的,本来就有隐患。可为了赶任务,谁管那么多?上面下了死命令,要突击完成一批特殊布料的生产任务,据说是……有重要用途。”

“那天晚上,也是下雨,比昨晚还大。车间里灯火通明,三班倒,机器轰隆隆响得震天。值班的,干活的,加起来得有小三十号人。”老刘头的手指停在照片中后排几个年轻模糊的面孔上,“后来才知道,线路老化了,又赶上那么大的湿气……半夜里,最里面几台织机先是冒火花,接着,‘轰’一下,就烧起来了。火顺着油污和棉絮窜得飞快,满车间都是浓烟和火苗。”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门……不知道是锁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下子没打开。窗户都有铁栏杆……很多人没跑出来。哭的,喊的,拍打门窗的……那声音……我就在隔壁库房点货,听得清清楚楚……后来,就没声音了。”

老陈听得手心冰凉。他仿佛能看见那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车间,能听见那绝望的拍打和惨嚎。

“后来呢?”他涩声问。

“后来?”老刘头惨笑一声,把照片挂回去,背影佝偻,“火扑灭了,抬出来……二十二个。烧死的,熏死的,挤死的……都认不出模样了。那年月,这种事……压下去了。赔了点钱,安抚家属,厂子整顿了几个月,换了一批新机器,又继续开工了。死过人的车间?照样用。谁提,谁就是破坏生产,就是思想有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老陈,眼神里有种同病相怜的悲哀:“可那地方,从那天起,就不干净了。机器老是出莫名其妙的故障,夜班的人总说听到哭声,看到黑影。尤其是下雨的晚上……我后来调到门房,就是因为不敢在车间附近待了。再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时开时停,闹鬼的传闻越来越多,人心惶惶。直到最后彻底关门,拆的拆,搬的搬,那片地方就荒了。”

“那……我听到的织布声,还有……”老陈想起那些血布上的脸。

“那是他们在‘干活’。”老刘头打断他,声音幽幽的,“没干完的活,死也停不下来。怨气太重了,困在那地方,出不去。那批没织完的布……听说要求特别高,是某种混合了特殊材料的试验品,没完成,上面催得紧……他们死在那任务上,魂儿就被那没完的‘工作’拴住了。尤其是下雨天,湿气重,阴气盛,那些东西……就容易显形。”

他凑近老陈,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寒意:“你碰了它们的东西,是不是?”

老陈浑身一僵,点了点头,想起指尖那滑腻的触感。

老刘头闭了闭眼,喃喃道:“麻烦了……你沾了它们的‘业’,它们……可能会找上你。以前也有不信邪的,半夜摸进去,后来……不是疯了,就是出了意外。那红线,是‘引子’。”

“那我该怎么办?”老陈急切地问,声音发颤。

老刘头摇了摇头,颓然坐回床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看门的老废物。躲吧,离那里远远的,再也别回去。也许……也许时间长了,就淡了。”但他的语气毫无把握,更像是自我安慰。

他又摸出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走吧,快走吧。别再来了,也别再问这些事了。知道得越多,缠得越紧。”

老陈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站起身,道了声谢,留下一点钱在桌上(老刘头看也没看),踉跄着离开了这间充满绝望和酒气的小屋。

走出平房区,站在相对开阔的街上,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但老陈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老刘头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二十二条人命,未完成的“特殊任务”,被怨念束缚的亡魂,在雨夜继续着它们永恒的、染血的编织……而他,因为一次触碰,被标记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西那片低矮破败的宿舍区,又仿佛透过重重建筑,看到了南郊那片被诅咒的厂区。

躲?能躲到哪里去?那根红线,是不是已经无声无息地系在了他的脚踝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望见南郊方向的街上。远远地,那一片厂房在灰白的天际线下,沉默地伏着,像一头假寐的、随时会暴起噬人的怪兽。

接下来的两天,老陈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他不敢睡得太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他检查了门窗,在门口和窗台下撒了香灰(听老人说能辟邪),甚至买了一把新的、更锋利的扳手放在枕头下。但这一切措施,在那种无形的、源于未知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根从门缝下拾起的暗红色丝线,被他用塑料袋层层包好,塞在抽屉最深处,但他总觉得能闻到那股甜腥味从抽屉缝隙里飘出来。夜里,他时常产生幻听,仿佛那规律的织布声穿透了遥远的距离,隐隐约约在耳边响起。偶尔从窗户望出去,总觉得对面楼顶的阴影里,或巷子口的黑暗中,站着什么一动不动的东西,在静静地望着他。

恐惧在发酵,变成了某种更尖锐、更执拗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但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被愚弄、被侵入的愤怒,以及一种扭曲的好奇。他想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形态?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因为未完成的工作吗?那血布上的脸,是死者生前的样貌,还是怨念的显化?触摸布匹引发的尖叫,是痛苦的共鸣,还是某种警告或……标记?

更重要的是,他该如何摆脱?老刘头说的“躲”,真的有用吗?他感觉自己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那根无形的丝线已经粘上,挣扎只会越缠越紧。

十一

第三天傍晚,天色再次阴沉下来,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雨。老陈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雨夜……又是雨夜。那些东西会不会更活跃?会不会……顺着那根“引子”,找到这里来?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他翻出那包着红线的塑料袋,盯着它看了很久。一个疯狂的想法,逐渐在恐惧的温床上滋生出来。

逃,或许逃不掉。那么……回去呢?回到那个车间,去面对它们?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另一种情绪却在滋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试图夺回控制权的、近乎自毁的冲动。也许……也许那里有答案,有终结这一切的方法。老刘头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核心。自己触碰了布匹,引发了尖叫,是不是意味着已经建立了某种“联系”?这联系,是单方面的索命符,还是……也可能成为沟通的桥梁?(尽管这想法听起来荒谬绝伦)

他在极度的矛盾中煎熬着。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空气中水汽饱和,雨的气息扑面而来。最终,当第一滴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时,老陈猛地站了起来。

他穿上最厚实的衣服,检查了手电筒的电池(新换的),把那把新扳手别在腰间,又将那包着红线的塑料袋小心翼翼揣进内侧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它,或许觉得这可能是什么“凭证”或“钥匙”。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简陋但暂时安全的小屋,心里清楚,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雨不算大,但很密,冰冷地打在脸上。他特意绕了远路,从厂区另一个更偏僻、围墙破损的角落钻了进去。他没去值班室,那里已经不能带给他任何安全感。他像幽灵一样,借着夜色的掩护和熟悉的地形,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芜的厂区,朝着那座如同巨大墓穴的主织造车间靠近。

越靠近,那规律的织布声就越清晰。嗡……唧……嘎……在雨声中,它们如同一声声沉重的心跳,敲打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也敲打着老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车间大门依旧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比夜色更浓的黑暗,还有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织布机的节奏声从里面磅礴而出,比上次听到的似乎更加……有力,更加密集。仿佛经过两天的“休整”或“积累”,它们变得更加“活跃”了。

老陈躲在门口一堆废弃的混凝土构件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倾听。

除了织布声,车间里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压抑的呜咽,混杂在机械的轰鸣里,听不真切。偶尔,会有一声特别清晰的、仿佛梭子卡顿般的尖锐摩擦声。

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那个硬硬的塑料袋。里面的红线,似乎在微微发烫,是他的错觉吗?

十二

他必须进去。但要怎么进去?像上次那样直接推门?会不会立刻引发上次那种恐怖的尖啸?或者,有别的入口?

他记得车间侧面,靠近后面堆料区的地方,好像有一扇较小的、装卸货物用的侧门,以前常开,后来用铁链锁了,但锁可能早就锈坏了。

他贴着墙根,在齐腰深的荒草和杂物中慢慢挪动,避开水洼。雨水很快淋透了他的外套,冰冷刺骨。绕到侧面,那扇铁皮小门果然还在,门上的锁链垂挂着,锈蚀得厉害,用手一扯,竟然就松脱了。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车间的一个角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粗大经轴和破损的木质货盘。这里离中央那片运转的织布机群有一段距离,光线更暗。但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他不敢开太亮),他能看到远处,在车间中央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背景上,几十点暗红色的、微弱的光晕在规律的明灭、移动。那是梭子穿梭时带起的、血布反射的诡异光泽?还是别的什么?

嗡……唧……嘎……声音在这里更加震耳欲聋,空气似乎都在随着节奏颤动。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让人窒息。窃窃私语声也更清晰了些,但依然无法分辨内容,只感到无数充满怨毒、痛苦和焦躁的“意念”在空气中飘荡、交织。

老陈屏住呼吸,蹲在货盘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手电筒的光束,极其缓慢地扫过前方。

光柱首先照见的,是离他最近的一台织布机。和上次看到的一样,暗红色的“经线”紧绷,梭子飞快穿梭,血色的布匹正被缓缓织出,垂落。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那些“经线”和“纬线”,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类似筋络或凝固血丝的质地,微微搏动着,仿佛有生命。梭子也不是金属的,而是一种惨白的、像是骨头打磨成的东西。

他的光束颤抖着,移向那正在增长的血布。

布的表面,一张脸正在“浮现”。不是印染上去的,更像是从布的纹理深处,一点点“生长”出来。那是一个年轻女工的脸,眼睛圆睁,满是惊恐,嘴巴张开,似乎在呼喊。随着织机的每一次打纬,那脸上的痛苦表情就细微地变动一下,更加扭曲一分。老陈甚至看到,有暗红色的“泪水”,从她眼角的位置,缓缓渗出来,顺着布料的纹理淌下。

他猛地移开光束,不敢再看。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光柱扫过其他织机。每一台都是如此。血色的布,浮现着不同的、痛苦万状的脸。有些脸似乎很“新”,轮廓清晰,表情鲜活;有些则已经“织”了很久,面容模糊,仿佛融入了布料的底色,只剩下空洞的五官轮廓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而在这些运转的织机之间,手电光的边缘,他瞥见了一些……影子。

十三

不是实体,更像是光线透过浓稠雾气形成的扭曲人形。它们影影绰绰地立在织机旁,或缓慢地移动,手臂偶尔抬起,仿佛在操作并不存在的控件,或是在抚摩那些血布上的脸。它们没有清晰的样貌,只有一团团更深的黑暗,但老陈能感觉到,有无数的“视线”从那黑暗中投射出来,冰冷、麻木,又带着一种永恒的焦灼。

这些就是……当年的死者?被困在这里的亡魂?

老陈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关掉手电,缩回货盘后面,在绝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织布声中剧烈喘息。仅仅是窥视,就已经耗尽了勇气。直接面对?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

可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那个塑料袋,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错觉,是真切的热度,隔着衣服灼烧着他的皮肤。他慌忙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塑料袋在微微颤动,里面的那根红线,似乎活了过来,像一条细小的蛇在扭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车间中央的织布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规律的节奏被打乱了。几台织机发出了刺耳的、不协调的杂音,像是梭子卡错了位置。那些飘荡的窃窃私语声陡然增大,变成了模糊的、焦急的议论,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错了……线乱了……”

“赶不上了……任务……”

“谁?谁在那里?”

“生人的味道……是那个……”

“他回来了……他碰了……”

“抓住他……需要他……”

“线……我们的线在他身上!”

老陈的血液瞬间冻结!他被发现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离他最近的那台织机旁,一个扭曲的暗影猛地转了过来。虽然看不清面目,但老陈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充满恶意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他。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影子”停下了它们徒劳的动作,转向他藏身的方向。

车间里的温度骤降,甜腥味里混入了刺骨的寒意。织布机的声音变得更加狂乱、尖锐,仿佛在表达某种集体的愤怒或……饥渴。

“跑!”这是老陈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手脚并用地从货盘后爬起,不顾一切地朝着进来的那扇小铁门冲去。身后,传来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声音都可怕的“涌动”感。那些影子动了,不是用脚走,而是像被风吹动的烟雾,又像粘稠的液体,朝着他的方向流淌、蔓延过来。空气中充满了嘶嘶的、仿佛无数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陈撞开铁门,冲进雨夜。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的恐惧。他不敢回头,拼命朝着记忆中来时的破损围墙方向狂奔。泥水四溅,荒草绊脚,他跌跌撞撞,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追出来了。不是清晰的脚步声,而是周围环境的异样:雨滴在半空中诡异的凝滞,草丛不自然地倒伏,阴影以不合常理的速度蠕动、拉长,试图缠绕他的脚踝。那规律的织布声仿佛化作了实质的追索,紧紧咬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近。

十四

围墙就在前面!那个他钻进来的破洞!

就在他离洞口还有几步之遥时,脚下突然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几缕暗红色的、湿滑的“丝线”,不知何时从泥水里钻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腕。那触感,和当初触摸血布一模一样,滑腻,冰冷,带着吸力。

老陈惊骇欲绝,奋力挣扎,用手去扯。那些“线”却异常坚韧,越缠越紧,并且开始向上蔓延,爬上他的小腿,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寒意和微微的麻痹感。口袋里,那根作为“引子”的红线,烫得像要燃烧起来。

他猛地抽出别在腰间的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红线砸去!

“噗嗤——”一声怪异的闷响,像是砸进了潮湿的脂肪。红线应声断裂了几根,断裂处渗出更多暗红色的粘液,发出更加浓郁的甜腥味。但更多的红线从四面八方,从泥土里,从围墙的裂缝中,疯狂地涌出!

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他的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围墙破洞边缘,一块松动的砖石后面,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一个陈旧的、裹满泥污的小布包,露出一角褪色的暗黄色。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了那个布包,用力扯了出来!

布包入手沉重,外面是厚厚的油布,用细绳捆着,绳子已经朽烂。在他抓住布包的瞬间,那些疯狂缠绕他的红线突然顿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什么令它们忌惮的东西。

老陈来不及细想,趁机奋力挣断脚上剩余的红线,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围墙破洞,一头扎进外面更深的黑暗和雨幕中。他拼命奔跑,直到肺叶像要炸开,直到背后的厂区被远远抛在黑暗里,直到听不见任何异常的声响,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滂沱的雨声。

他躲进一个废弃的桥洞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壁,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救了他一命的、沾满泥污的油布包。

过了很久,他才敢松开一点力气,借着远处偶尔划过的车灯微光,打量这个布包。油布很旧,边缘磨损,但密封得很好。他颤抖着手,解开那几乎一碰就断的烂绳子,一层层揭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子,木质已经发黑。打开盒盖,里面用防潮的油纸包裹着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边缘卷曲的硬皮笔记本;一支锈蚀的钢笔;还有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像是车间工具柜的旧钥匙。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模糊的钢笔字写着:

“车间生产记录与事故调查(绝密)”

“1968.10.23-11.05”

“记录人:李国华(技术员)”

老陈的心脏猛地一跳。1968年10月底到11月初……正是老刘头说的火灾事故发生的时间段!

十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内页纸张泛黄脆硬,钢笔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

1968.10.25晴

上级下达紧急任务,要求试制新型混合纤维“赤焰-3型”特种布匹样本,数量三十匹,限期十五日完成。此布料据称掺入特殊矿物纤维与有机粘合剂,要求具备极高强度、耐燃及特定波长遮蔽性。原料已到位,但配比和工艺参数极不明确,只能边试边调。压力巨大。

1968.10.28阴

试织极不顺利。新纤维与棉纱结合度差,断头率奇高。加入的3号粘合剂在织机高温下产生刺激性气味,多名女工出现头晕呕吐。王主任要求克服困难,务必按期完成。

1968.10.31小雨

第三批试验布织出,送检后全部不合格。强度未达标,耐燃测试更是灾难。秘密会议。上面来人,态度严厉。提到此批布料关乎“重大国防需求”,不容有失。气氛凝重。决定采用更高比例的矿物纤维和加强型粘合剂,进行最后一搏。工艺风险提示被无视。

1968.11.02大雨

最后一次配方调整。车间连夜赶工。机器负荷极大,异响频繁。我多次检查电路,发现多处老化,隐患严重。报告被压下。“完成任务是第一要务。”心中不祥之感愈烈。

1968.11.04暴雨

……(这一页的字迹极其潦草,颤抖,有大片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泪水或雨水)

……出事了。最坏的情况。凌晨三点二十分,七号至十五号织机区域率先起火,火势蔓延极快,伴有大量有毒浓烟。门……门打不开!电路瘫痪,应急灯不亮。一片漆黑,只有火光和惨叫……我离侧门近,侥幸……侥幸撞开堆货的破木箱,从卸料小门爬了出来……回头……回头看了一眼……(字迹到这里模糊难辨,只有几个重复的、力透纸背的“惨”字)

他们都……(大片的墨渍,似乎笔尖在此停留了很久)

任务……任务彻底失败了。我也……完了。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还有几页,但都是空白。

老陈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冷汗。原来那场火灾并非单纯的事故,背后还藏着这样紧迫而危险的“特殊任务”。那些死者,是在巨大的压力和未知的风险下,被推入了火海。他们的怨念,不仅源于惨死,更源于那未完成的、被赋予“重大意义”却最终吞噬了他们的工作。

那个“李国华”技术员,是唯一的幸存者和记录者?他现在在哪里?这个盒子,是他藏在卸料小门附近的吗?是为了留下证据,还是……为了别的?

老陈的目光落在盒子里那几枚旧钥匙上。车间工具柜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柜子?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他脑海中闪现。

那些亡魂被“未完成的任务”束缚。那么,如果……“任务”以某种方式被“完成”或“终结”了呢?那本记录着任务真相和最后惨剧的笔记本,还有这些不知用途的钥匙……会不会是某种关键?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又隐隐生出一丝绝望中的微弱希望。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桥洞外,天色依旧是浓墨般的黑。远处,南郊纺织厂的方向,一片死寂。但老陈知道,那里的织布声永远不会真正停止,直到……直到什么?

他紧紧抱着这个湿冷的木盒,靠在桥洞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恐惧和那个刚刚萌芽的、危险的念头,却让他无法合眼。

他拥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可能关乎那二十二条亡魂,也关乎他自己命运的线索。

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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