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夜鬼织布(1/2)
短篇小说
夜鬼织布
文/树木开花
一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到深夜,已经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粘稠冰冷的网,笼罩着整个废弃的南郊。风穿过锈蚀的厂区铁皮围墙,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看不见的嘴在吮吸这潮湿的黑暗。远处城区零星的光晕到这里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纺织厂那几栋黑黢黢的厂房轮廓,趴在泥泞里,像几头僵死的巨兽。
老陈披着厚重但已不怎么挡雨的旧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厂区坑洼的水泥路上。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雨帘,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光束边缘,荒草蔓生,缠绕着丢弃的锈蚀机件和碎砖。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湿木头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陈旧纱布捂久了的气味。他在这片废墟守了快三年,从纺织厂彻底关门、设备被拉空后就来了。起初还有盗电缆、偷废铁的家伙需要提防,后来连野狗都不太乐意往这深处钻,太静,静得瘆人。守夜的差事变得极其枯燥,无非是按时巡逻,检查几处重点库房和办公楼的门锁,然后在值班室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听着老鼠在天花板夹层里开运动会,熬到天亮。
但今夜有些不同。不是因为雨大——他习惯了。是那种寂静。连老鼠似乎都销声匿迹了,只有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单调到令人心慌的轰鸣。走过三号仓库时,他特意用手电照了照那扇虚掩的、锈死大半的铁门,这是他前天发现没锁好的,上报了,还没人来处理。光柱扫进去,里面是更浓的黑暗和胡乱堆放的破烂木箱影子。
就在他转身准备往最后面的主织造车间走去时,一丝异样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钻进他的耳朵。
嗡……唧……嘎……嗡……唧……嘎……
老陈脚步一顿,手电光下意识地扫向声音来源——主织造车间方向。那声音极其规律,带着一种老旧机械特有的、滞涩却又顽固的节奏。是织布机?他皱了皱眉。不可能。厂子停产前,最后一台能动的机器也被拆走卖废铁了,剩下的全是些拆不掉主体、或是不值钱的巨大铁疙瘩。电路也早在两年前就全断了,只有值班室和他巡逻路线上几盏应急灯接了个小发电机,时好时坏。
也许是风吹动了车间哪扇没关严的破窗户,带响了什么残存的铁片?或者是雨水敲打某种空腔铁皮的不同声响?他给自己找着理由,但心底那根弦却微微绷紧了。在这地方待久了,人会变得对任何“规律”的异常响动格外敏感,因为废墟的常态是杂乱无章的衰败之音。
嗡……唧……嘎……嗡……唧……嘎……
声音持续着,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声,固执地钻进他的脑子。像一根生锈的针,在反复刮擦某块光滑的骨头。
他捏紧了手电,塑料外壳有些湿滑。军大衣下摆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迈开步子,朝主织造车间走去。职责所在,得看看。
二
车间大门是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裹着斑驳的绿漆,如今漆皮剥落,木头朽烂,歪斜着露出一条黑乎乎的缝隙。那规律的声音正是从门缝里流淌出来的,比在外面听时,多了几分空洞的回响。
老陈侧耳贴在冰冷的、带着霉味的木门上。没错,是织布机。还不是一台。是许多台,以一种近乎同步的、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在运转。梭子往复的唧唧声,筘座打纬的嘎嘎声,经轴转动的低沉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声浪,在空旷的车间内部回荡。
可这怎么可能?
他心头疑窦更甚,伸手去推那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内打开。一股比外面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流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浓烈的灰尘味、机油朽坏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息。
手电光柱切入门内的黑暗。
光首先照见的,是空中悬浮的、无边无际的灰尘。它们在光束中疯狂舞动,像被惊扰的幽灵。然后,光束向下,扫过水泥地面厚厚的积灰,扫过墙角堆积的破烂和蛛网,最后,定格在车间中央。
那里,整齐地排列着二三十台老式有梭织布机。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质机身,在黑暗里沉默着。然而,就在这些本该彻底死寂的机器上,老陈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每一台织布机的经轴上,都绷着密密的、颜色暗沉的“经线”,而梭子正在其间飞快而规律地穿梭,引着“纬线”,交织成一匹匹布。布正从卷取辊上缓缓吐出,垂落下来。
那些布,是血红色的。
不是染料的红,也不是织物的红。那是一种粘稠的、仿佛随时会滴落的暗红,在昏黄的手电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不祥的光泽。像凝固不久的血,又像剥开了皮的肉。
嗡……唧……嘎……声音正是从这些疯狂运转的机器上发出的。没有电力,没有工人,它们自顾自地工作着,织着那血色的布匹。
老陈喉咙发干,握着电筒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手电光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光束在那一片血色布匹上游移。
然后,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离他最近的那台织布机上,刚刚织出的一小段红布表面,在光线晃动下,似乎浮现出凹凸不平的纹路。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将光柱聚焦过去。
那是一张脸的轮廓。
模糊,扭曲,仿佛浸在血水之中,但五官依稀可辨。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窟窿,嘴巴张开,定格在一个无声呐喊的瞬间。那痛苦与绝望的神情,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模糊的影像,也清晰地传递过来,狠狠攥住了老陈的心脏。
三
他猛地移开光束,照向旁边另一匹布。
另一张脸。更清晰一些,是个女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空洞,嘴角却扯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三匹布上,是一张孩童的脸,圆睁着惊恐的眼睛。
第四匹,第五匹……每一匹垂落的、缓缓增长的血色布匹上,都渐渐浮现出不同的面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浸透着极致的痛苦、恐惧或怨毒。它们像是被封印在了这诡异的织物里,随着织机的节奏,一点点被“编织”出来。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几乎令人作呕。老陈胃里一阵翻腾,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冰凉。他想起了关于这厂子的一些陈年传闻,很久以前,似乎是建厂初期,出过严重事故,死过人的……具体细节早已模糊,此刻却带着寒意攀上心头。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极度的恐惧催生了某种畸形的求证欲,或许是被那些“脸”中蕴含的惨烈情绪所蛊惑,老陈颤抖着,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他避开了那些“脸”的位置,朝着最近一匹布的边缘,一段刚刚织好、尚未浮现任何图案的、相对“干净”的暗红色织物伸出了手。
指尖冰凉,触感并非布料的柔软或粗糙,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滑腻、湿冷,像触摸一块在冷水里浸了太久的肉。
就在他的指尖与那血色布匹接触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绝非机械所能发出的尖啸,猛地从眼前的织布机内部炸开!那尖啸声高亢、尖锐,充满了活人才有的无尽痛楚和恐惧,瞬间刺穿了车间里规律的机杼声,也狠狠贯穿了老陈的耳膜!
“嗬!”老陈如遭电击,整个人向后弹开,手电筒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光线猛地一跳,随即熄灭。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淹没了一切。
只有那恐怖的尖啸声,并未停止,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从第一台织布机开始,迅速蔓延到第二台、第三台……整个车间,几十台无人操作的“鬼”织机,同时发出了活人的惨叫声!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哀嚎,孩童的啼哭……无数声音叠加、混杂、共鸣,在空旷巨大的车间里冲撞回荡,形成一股足以令人疯狂的声音风暴!
老陈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背靠着朽烂的木门,在绝对黑暗和恐怖声浪的包裹中,全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忘了。那尖啸声仿佛有形,钻进他的脑子,撕扯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些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重新沉入了那规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织布声中。
嗡……唧……嘎……嗡……唧……嘎……
车间重新被这单调的声音统治,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合唱从未发生。
老陈的瞳孔在黑暗中拼命放大,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感受到身下地面的冰冷,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甜腥与绝望。
四
手电筒滚落在不远处,也许摔坏了,也许只是开关震脱。他不敢去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些织机还在运转,还在织着那些浮现在血布上的脸。而自己,刚刚触碰了那不该触碰的东西。
他蜷缩在门边,在无边的黑暗与规律的机杼声里,第一次感到这座他看守了三年的废弃工厂,是如此的陌生和深邃。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而今晚,他看见了,听到了,也……触碰到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是为车间里那永恒的织布声,打着冰冷而潮湿的节拍。
老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主车间,又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值班室的。记忆有一段突兀的空白,像是被极致的恐惧生生掐断。只记得重新见到值班室那盏昏黄灯泡的光芒时,他几乎要哭出来,尽管那灯光因电压不稳而滋滋作响、忽明忽灭。
他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铁皮,大口喘气,军大衣里面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门外是沙沙的雨声,远处,隔着好几重厂房和空旷的堆料场,那规律的织布声似乎微弱了些,但并未断绝,像一条冰冷的细线,始终缠绕在听觉的边缘,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值班室狭小逼仄,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墙上贴着早已过期的生产安全守则和泛黄的值班表。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子残留的硫磺味、陈年烟味和他自己带来的湿冷气息。平时觉得拥挤燥热的空间,此刻却显得空洞无比,仿佛四面墙外就是无底深渊。
他不敢关灯,尽管灯光让他感觉像暴露在靶心下。他也不敢睡,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铁皮门,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时间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进无尽的猜疑和回想。那些血红色的布,布上浮现的脸,还有指尖那滑腻湿冷的触感,以及最后那声几乎撕裂灵魂的尖啸……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冲撞、闪回。
为什么?那些是什么?是谁的脸?厂里的旧事……他竭力回忆。刚来这里时,好像听早已离开的老门卫醉醺醺地提过一嘴,说是建厂初期,大概是六几年还是七几年,主织造车间出过大事。机器故障?还是……火灾?记不清了,老门卫说得含糊,当时他只当是老头编故事吓唬新人,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分明藏着更深的寒意。
还有那些机器。它们怎么能动?靠什么驱动?他想起推开车间门时,那股阴冷的气流,甜腥的味道……那不是现实世界该有的气息。
五
夜色最深时,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呜咽。那织布声似乎也随着雨声低落了下去,渐渐微不可闻。但老陈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黑暗的车间里,一刻不停地编织着。他攥着口袋里一把锈钝的旧扳手——这是他慌乱中从工具堆里抓到的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必须离开。天一亮就走。去报告,这地方不能待了。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成了他对抗无边恐惧的唯一支柱。他甚至开始盘算怎么跟管理员说,是说真话,还是编个别的理由?说真话会被当成疯子吗?可如果说假话,就这么一走了之,那些东西……会不会蔓延出来?
就在他思绪纷乱如麻时,“嗒”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小石子落在铁皮屋顶上。
老陈猛地一颤,所有思绪冻结,眼睛死死盯向天花板。声音来自屋顶,就在值班室正上方。
“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些。
不是雨滴。雨滴是连绵的“噼啪”声,而这声音是孤立的,带着某种……目的性。
“嗒……嗒……”
声音开始移动,从屋顶正中,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着屋檐边缘挪去。那步调,不像动物,更不像风吹落的杂物。它沉重,迟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
老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缓缓站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仰着头,目光跟着那“脚步声”移动。声音到了屋檐,停住了。
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却换了方位——在门外。就在值班室门外的水泥地上。
“嗒。”
“嗒。”
“嗒。”
一步一步,绕着值班室走动。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慢,仿佛在丈量,在审视这间小小的铁皮屋子。脚步声经过门口时,会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老陈僵立在原地,血液都快凝固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门板,站在外面。没有呼吸声,没有其他任何响动,只有那规律的、沉重的“嗒……嗒……”声,如同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它在等什么?还是在找进来的办法?
老陈的目光扫过门锁,又看向窗户。窗户不大,装着锈死的铁栅栏。跳窗不可能。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门。他握紧了手里的扳手,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自己都没察觉。
门外的脚步声又绕了半圈,回到了正门口。停住了。
漫长的寂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吱呀——”
门把手,极其缓慢地,开始向下转动。那锈蚀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陈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铁皮柜上,哐当一声闷响。他顾不得了,双手举起扳手,对准门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六
门把手转动到底,停住。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了一下。
门没开。反锁着。
门外的东西似乎顿了一下。
接着,“咚。”
一声闷响,是身体(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身体)靠在了门板上的声音。
“咚。”
又是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
老陈几乎能想象出门板外侧,紧贴着一个冰冷的、散发着甜腥味的“存在”。他甚至幻觉自己闻到了那味道,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咚……咚……”
撞击持续着,不快,但每一下都让铁皮门微微内凹,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锁舌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陈死死盯着那颤动的门板,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痛。他知道,这薄薄的门挡不了多久。扳手在这东西面前,恐怕和一根稻草没区别。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想要不顾一切拉开门冲出去拼命的时候,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门把手轻轻回弹,发出“咔”一声轻响。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嗒……嗒……”,缓慢地,一步步远离,朝着主织造车间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和远处那重新变得清晰的织布声中。
老陈瘫软下去,顺着铁皮柜滑坐到地上,扳手“当啷”掉在脚边。他剧烈地喘息,全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天边,泛起了一线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灰白。
这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然而,当他喘息稍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地面。
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小片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不是雨水。雨水是透明的。这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
液体中间,似乎还粘着一小缕东西。
老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凑近去看。
那是一根丝线。颜色暗红,湿漉漉的,纤细无比。
和他触碰过的那匹布,材质一模一样。
天终于还是亮了,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亮,驱不散厚重的云层和弥漫的湿气。雨停了,但天地间依旧水汽氤氲,厂区里每一处锈铁、每一滩积水都倒映着惨淡的天光。
老陈几乎是数着秒熬到了交接班时间。他没碰那根红线,也没清理门缝下的污迹,只是用破布胡乱盖了一下。出门时,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他没再去主车间附近,远远绕开,甚至不敢朝那个方向看一眼。那规律的织布声在白天似乎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来接早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赵,平时爱喝两口,话不多。看到老陈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老赵愣了一下,咂咂嘴:“老陈,你这……瞅着可不大对劲啊?病啦?”
七
“没、没事。”老陈嗓子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勉强道,“可能……可能夜里着凉了,没睡好。”他迅速签了字,把登记本推过去,含糊地说,“夜里一切正常,就是雨大。三号库房门还是那样,没见人动过。”
他急于离开,甚至不敢和老赵多对视,生怕对方从自己眼里看出歇斯底里的恐惧。
老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窗外泥泞的厂区,没再多问,只是嘀咕了一句:“这破地方,是容易熬出病来。”
老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纺织厂。直到坐上吱呀作响的郊区公交车,隔着脏污的车窗,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厂房轮廓渐渐缩小时,他才敢稍微松一口气,但心脏依然沉甸甸地坠着。
他没有回家——那个城郊结合部租住的、仅有十平米的小屋,此刻并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他在城区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最终钻进了一家嘈杂喧闹、充斥着油烟和廉价食物气味的早点铺子。要了一碗滚烫的豆浆和两根油条,他需要热量,需要人间烟火气来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坐在油腻的塑料桌子旁,听着周围食客的谈笑、老板的吆喝、锅碗瓢盆的碰撞,昨晚那死寂中的织布声和惨叫声却依然在耳边顽固回响。那些血布上的脸,门外的脚步声,门缝下渗入的红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这不是噩梦。噩梦不会留下那么具体的证据,也不会让恐惧如此持久地啃噬神经。
他必须弄明白。必须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缠上他,以及……怎么摆脱。
他想起老赵隐约提过的“老门卫”。那个在他来之前就离开的、爱喝酒的老头。老赵好像说过,老头就住在城西老棉纺厂宿舍那片快要拆迁的平房里,具体地址记不清了,但去那片打听一个“看南郊纺织厂很多年、爱喝酒的刘老头”,应该有人知道。
豆浆没喝出什么味道,油条也味同嚼蜡。老陈强迫自己吃完,付了钱,走出早点铺。上午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投下些微暖意,但他只觉得冰冷。他搭车去了城西。
老棉纺厂宿舍是一片低矮、杂乱的平房区,墙壁上写着大大的“拆”字,不少住户已经搬走,显得愈发破败萧条。问了几个人,果然,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给他指了路:“最里头,靠公共厕所那间,老刘头,是原来南郊厂看门的。这老光棍,就爱灌那二两猫尿,这会儿怕是还没醒呢。”
老陈道了谢,沿着坑洼的小路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下水道气味。走到最深处,那间低矮的砖房门口堆着不少空酒瓶。窗户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他敲了敲门,半天没动静。又用力敲了敲。
“谁啊……大清早的……”里面传来含糊沙哑、带着浓重睡意和酒气的声音,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八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浮肿苍老、眼袋沉重的脸,花白头发乱糟糟的。老刘头眯着惺忪的醉眼,打量着门外陌生的老陈,没好气地问:“找谁?收破烂的?”
“刘师傅,打扰了。”老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是现在南郊纺织厂看夜的,姓陈。有点……厂里以前的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听到“南郊纺织厂”几个字,老刘头混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上下扫了老陈几眼,尤其是他那明显憔悴不堪的脸色,沉默了几秒,才把门拉开些,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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