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九个媒人和一个新娘(2/2)
我看着那杯色泽暗沉的酒液,心里冷笑。是迷药,还是毒酒?为了确保我这位“新娘”不会在半路挣扎反抗?
我接过酒杯,指尖冰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将酒杯凑到唇边,作势欲饮,宽大的袖口遮掩下,大半杯酒液都悄无声息地倾泻在地,只沾湿了一点嘴唇。
我把空酒杯放回托盘。
柳家主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
五
这时,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了隐约的乐声。那不是人间的丝竹,空灵,缥缈,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诡异,越来越近。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跪伏下来,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只有我,穿着那身沉重冰冷的诡异嫁衣,独自站着,望向乐声传来的方向。
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越来越浓,渐渐遮蔽了月光,笼罩了整个山神庙。
浓雾中,出现了一行影影绰绰的身影。不是人。它们穿着类似人类的服饰,但身形高大瘦削,面容隐藏在翻涌的雾气后面,只能看到一双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它们抬着一顶同样被雾气笼罩的、苍白得如同骨头打造的轿子。
乐声,就是从它们那里传来的。
一个领头的、身形最高的雾影,飘忽而至,停在我面前。它没有五官,只有雾气构成的轮廓,一双绿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它伸出一条由雾气凝成的手臂,指向那顶骨白色的轿子。
没有言语,但意思明确。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雾的湿意,灌入肺腑。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父母和村民,看了一眼那九个沉默的媒人,然后转过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诡异的轿子。
轿帘无声地自动掀起,里面是更深的、翻滚的雾气。
我踏了进去,坐下。
轿帘落下。
瞬间,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乐声,风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隔绝。
轿子被稳稳地抬起,开始移动。感觉不到颠簸,只有一种失重般的飘浮感,在浓雾中穿行,向着云雾山的最深处而去。
我坐在轿内,指尖悄悄掐入掌心,利用那一点刺痛保持清醒。那杯“安神酒”的药力似乎还是起了一点作用,头脑有些昏沉,但我强行支撑着。
我悄悄掀开一点点轿窗的帘子。外面是流动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浓白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我们在向上,向着山脉的高处,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轿帘再次无声掀起。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幽深,黑暗。洞口缠绕着粗壮的古老藤蔓,形状怪异,像是一条条巨蟒。那诡异的乐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从山洞深处传来,带着回响。
抬轿的雾影们停在洞口,不再前进。只有那个领头的雾影,飘在轿旁,绿眼幽幽地看着我。
它在示意我,自己进去。
我定了定神,拢了拢身上那件冰凉的嫁衣,弯腰走出了轿子。
六
双脚落地,踩在潮湿冰冷的石地上。山洞里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某种奇异花香的气息。
我看了一眼那领头的雾影,它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像一尊雾气的雕塑。
深吸一口气,我迈步,踏入了那片未知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山洞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广阔。
起初是一片漆黑,只能凭借洞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被雾气扭曲的光线,勉强看清脚下粗糙不平的地面。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出现了光亮。
是一种幽冷的、蓝绿色的光,来自镶嵌在洞壁上的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是矿石。借着这光,能看清洞穴的轮廓,怪石嶙峋,钟乳石倒悬,如同巨兽的獠牙。
乐声在洞穴里回荡,源头似乎就在前方。
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向内走去。
道路开始向下倾斜,空气愈发潮湿阴冷,那种奇异的花香也越发浓郁。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仿佛整座山都被掏空了。穹顶高悬,垂下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钟乳石,如同倒挂的星辰。空间中央,是一个漆黑如墨的深潭,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蓝绿色的光晕,如同鬼火。
而深潭的对面,有一座完全由苍白玉石搭建的高台。
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如同夜色凝成的衣袍,长发披散,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种非人的、极具压迫感的俊美和冰冷。他闭着眼睛,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
在他身侧,环绕着无数闪烁的光点,仔细看,那是一只只极其微小的、散发着各色光芒的精魄,如同忠诚的卫兵。
这就是……山灵?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我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但我知道,不能。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寻找着任何可能成为“生机”的线索。
深潭?太危险。那些精魄?数量太多。唯一的途径,似乎只有那座玉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那些古老的传说。“心甘情愿”……为什么需要心甘情愿?
我慢慢向前走去,脚步落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当我走到深潭边缘时,高台上的那个“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深邃如同古井,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混沌的星云。被他注视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摄进去,全身的血液冻结,思维停滞。
他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好奇?
周围的乐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整个地下空间,只剩下深潭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七
他微微偏了偏头,一个空灵、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你……不怕?”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指尖,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我抬起头,迎上那双非人的眼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怕。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那双星云眼眸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仪式,需要。”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你的命格,特殊。你的‘情愿’,能补全吾残缺的灵。”
灵?残缺?
我心头猛地一跳。抓住关键词了!
传说中山灵无所不能,他怎么会灵体残缺?需要新娘的“情愿”来弥补?这“情愿”到底是什么?是一种能量?还是一种……认可?
如果我拒绝“情愿”,会怎样?仪式失败?他无法补全灵体?甚至……会受到反噬?
这或许,就是那一线生机!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道:“所以,你不是要杀我。你是需要我……自愿献出某种东西,来成全你?”
山灵沉默了片刻,星云眼眸中的旋转似乎加快了些许。
“可以,这么理解。”他承认了,“你的‘灵韵’,与吾相合。自愿献祭,可化吾之灵基。”
自愿献祭……灵韵……
我脑中飞快转动。那些传说中活着回去的新娘,她们是不是,并没有完全“自愿”献出灵韵?或者说,她们找到了某种方式,在“自愿”的仪式中,保全了自己?
我看着他那张完美却冰冷的脸,看着他周身环绕的、那些似乎代表着他力量来源的精魄,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我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站在深潭的边缘,水面的寒气浸湿了我的裙摆。
“我明白了。”我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需要我的‘情愿’,需要我自愿献出灵韵。”
我停顿了一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么,在我‘自愿’之前,你是否应该让我知道,我将要成全的,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存在’?”
“或者,”我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你不敢让我了解你?你害怕……被我了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深潭的水面停止了波动,那些闪烁的精魄光点也僵滞在半空。
高台之上,那双星云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波动。混沌的星云疯狂旋转,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
一股庞大无比的、混合着怒意、惊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我的身上。
我几乎要跪下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
他……被激怒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将我碾碎。
他……在犹豫。
那双剧烈旋转的星云眼眸,死死地盯住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灵魂最深处的打算。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周身的威压,一点点,一点点地,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依旧坐在那里,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我,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味。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