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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运尸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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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醒了。它在看着。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开始留意停尸房的一切细微变化。温度是否异常波动?灯光是否偶尔闪烁?设备是否有无法解释的微小故障?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孤僻,几乎不和人交流。他害怕那些低语会突然在别人脑海里响起,把他也拖入更深的疯狂。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睁开了眼睛。

又是一个夜班。雨已经停了,月光惨白地照在殡仪馆空旷的院子里。

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值班。地下停尸房异常“安静”,那种亡魂的背景噪音也低沉下去。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更像是一种压抑的等待。

他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目光空洞地看着墙壁。母亲的脸浮现在眼前,那么清晰,带着病容,却又无比温柔。他想回家。他想立刻丢下这一切,跑回家去,确认母亲安然无恙。

可是……他不能。那份缠绕他的恶意,如同无形的锁链。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电子蜂鸣声,猛地从地下传来!是停尸房某个冷藏柜的超温警报!

王伟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按照规定,他必须下去查看。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那条熟悉的水泥通道。每下一级台阶,寒意就加重一分。停尸房的门开着,里面冷白色的灯光流淌出来,照在通道墙壁上,像一条冰冷的河。

他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超温警报还在凄厉地响着,是来自C区!又是C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过门槛。

停尸房里一切如常。一排排冷藏柜安静地矗立着,指示灯大多显示着正常的绿色。只有C区深处,一个柜门上的红色警报灯在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鸣响。

是C-9柜。

王伟的心沉了下去。他记得,C-9柜里存放的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一个流浪汉,死因不明。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虚浮。警报声在他耳边轰鸣,震得他头皮发麻。他伸出手,想要查看柜门上的电子屏,看看是温度异常还是其他故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柜门时——

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停尸房,瞬间陷入一种死寂。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都消失了。

然后。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A区与B区交界的那片阴影里,传了过来。

那不是低语。

是脚步声。

沉重的、沾满了粘液的、一步一步,缓慢而清晰地,踏在光滑的水泥地上。

啪嗒……啪嗒……

王伟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

阴影里,一个模糊的、高大得不似人形的轮廓,缓缓地显现出来。它似乎融于黑暗,只有大致的人形,周身弥漫着一股比停尸房冷气更刺骨的寒意,以及……一股浓烈的、属于无数死亡堆积起来的腐朽恶臭。

它没有眼睛的位置,但王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他。

它在看着他。

它真的醒了!

王伟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转身就想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那沉重的、沾满粘液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朝着他逼近。

它越过A区的柜子,庞大的阴影投在地上,缓缓蔓延,即将触碰到王伟的脚尖。

冰冷的、带着尸臭的呼吸,似乎已经喷在了他的后颈。

王伟瞳孔猛缩,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铃铃铃铃!!!

休息室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透过半开的停尸房铁门,清晰地传了进来。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报时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死寂。

凌晨三点整。

这个时间点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伟被恐惧填满的脑海!

凌晨三点!

他猛地想起,那个女大学生的低语之后,他再也没有清晰地听到过任何关于具体死亡的预告。但是……但是……

一个被他刻意压抑、不敢去触碰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现出来!

那是大概十天前,他处理一具因长期独居、死亡多日后才被发现的老人遗体时,在纷乱模糊的背景低语中,似乎……似乎夹杂着一个极其短暂、一闪而过的片段。当时他精神濒临崩溃,几乎忽略了它。那片段里,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绝不可能听错的声音,用他记忆中最温柔的语气,却说着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小伟……名字……凌晨……三点……”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幻听,是精神压力下的错觉,他拼命地否认,将它死死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

此刻,挂钟的报时声,如同丧钟,敲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不是错觉!

那不是错觉!!!

“妈——!!!”

王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量,猛地转过身,竟然不再看那逼近的阴影一眼,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着通道口亡命狂奔!

他撞开铁门,冲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巨大的、凌乱的回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家!!回家!!!

他冲出一楼大门,扑向自己停在院子里的运尸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发动,猛踩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摩擦着湿漉漉的地面,窜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夜路。空旷的郊区公路。路灯昏暗。他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指针疯狂右摆。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雨水再次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像两个歇斯底里的病人。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妈……妈你没事的……你肯定没事的……等我……等我回家……那是假的……是假的……”

他闯了红灯,逆行,好几次差点撞上隔离带。喇叭在他身后愤怒地鸣响,但他充耳不闻。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眼前这条通往家的路,和脑海里那个不断重复的、温柔而致命的声音片段。

“……小伟……名字……凌晨……三点……”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一个急刹,车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停在巷口。他几乎是滚下了车,踉踉跄跄地冲向自家那栋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着黑,一步三级台阶地往上爬,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冰冷的汗水混着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

到了!四楼!右手边!

他颤抖着掏出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猛地拧开,撞了进去!

“妈!!”

屋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甜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客厅里没有人。母亲的卧室门虚掩着。

王伟的心跳漏了一拍,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一步一步,挪向那扇门,伸出手,轻轻推开。

卧室里,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惨白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床上。

母亲安静地躺在那里,盖着那床她用了很多年的旧棉被,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安详,甚至……安详得有些过分。

王伟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扑到床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没有。

一片死寂。

他又去摸母亲的脖颈,触手一片冰凉的僵硬。

“妈……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小伟啊……”他摇晃着母亲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了。死亡时间,显然已经不止一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凌晨三点……

那个预告,是真的。关于他自己的,最亲近之人的死亡预告。

而他,这个能听见所有亡魂低语的运尸工,却唯独忽略、或者说,不敢面对关于自己母亲的这一条。

“啊——!!!!!”

一声绝望的、仿佛来自灵魂被撕裂的悲鸣,从王伟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让他听到这些……却又让他什么也改变不了……连最亲的人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哭得几乎脱力,意识模糊。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在他脑海里。

是真真切切地,响在这个寂静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里。

来源是……床上。

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长期被病痛折磨的虚弱,却又无比熟悉,刻入骨髓的熟悉。

是他母亲的声音。

“小……伟……”

王伟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和鼻涕,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

月光下,母亲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面容安详,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但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她的!而且,还在继续:

“三……点……了……”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平静,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该……上……班……了……”

王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那原本安详的、苍白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一个……无法形容的,毛骨悚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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