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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运尸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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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运尸工

文/树木开花

雨又下起来了。

王伟把车倒进市殡仪馆后门的卸尸平台时,雨点正密集地敲打着挡风玻璃,又被雨刮器粗暴地扫到两边,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平台顶棚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圈惨白的光,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死鱼眼睛。

看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这是他今晚的第二趟活儿。

熄火,拉手刹。驾驶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引擎渐渐冷却的滴答声。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来自夜雨,而是从身后那扇隔板门里丝丝缕缕地渗过来。那后面,躺着今晚从城西高架车祸现场拉回来的三具遗体。其中一具,是个年轻女孩,据说才十八岁,整个人被扭曲的钢筋贯穿了。收拾的时候,他费了老劲,才尽量让她看起来……体面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冷的雨丝立刻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扯了扯身上那件印着“殡仪服务”的藏蓝色制服,走向后车门。

馆里夜班交接的老张头已经等在平台门口,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夹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股不肯散去的青灰色。“来了?”老张头哑着嗓子招呼,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嗯。”王伟应了一声,绕到车后,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车门。一股混合着血腥、雨水的腥气以及某种更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味扑面而来。他和老张头合力,先把最外面那位中年男尸搬上担架车,金属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滚动声,碾过这片死寂。

停尸房在地下。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铁门,沿着一条坡度向下的水泥通道走。通道里的灯光是那种更冷的白色,照得墙壁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但也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渗入砖缝的腐败气息。这里是声音的禁区,连他们的脚步声都被无限放大,回荡在狭长的空间里。

把第一具遗体送进临时停放区,核对完标签,推进编号B-7的冷藏柜。沉重的不锈钢柜门合上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这地方显得格外惊心。

返回去搬第二具,是那位年轻女孩。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沉。王伟动作格外小心,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如果她还能够安眠的话。就在他将担架车推向指定冷藏柜,经过那一排排沉默的、泛着金属寒光的柜子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收音机调频不准的杂音,突然钻进他的耳朵。

嘶嘶……唔……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咋了?”老张头在前面回过头,昏花的老眼带着询问。

“……没什么。”王伟摇摇头,以为是连续夜班产生的耳鸣。可能是太累了。他定了定神,继续推车。但那声音,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听觉的边缘,若有若无。

直到搬运第三具,那位在车祸中头部遭受重创的老先生时,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清晰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杂音,而是……更像某种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夹杂着哽咽和抽气声。它飘忽不定,无法捕捉来源,好像是从四面八方那些冰冷的金属柜门后面同时渗出。

王伟的后颈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僵在原地,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磨蹭啥呢?赶紧的,弄完好上去抽根烟。”老张头在前面催促,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王伟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把老先生送进C-2柜,关上门的动作快得近乎仓促。那晚剩下的时间,他坐在驾驶室里,开着暖气,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雨还在下,敲打车顶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那些模糊的呓语,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三个月前?还是半年前?记忆有点模糊了。只记得最初,真的只是极其微弱的杂音,他以为是通风管道的气流声,或者是远处城市交通的共振。可后来,那声音渐渐有了……形状。

他开始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音节,不成词的哽咽,偶尔夹杂着像是名字的呼唤,但都听不真切。他一度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甚至偷偷去医院看了耳科和神经内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只说是可能工作压力大,建议他休息。

他没法休息。这份运尸工的活儿,工资比白班高出一大截,他需要钱。母亲类风湿多年,行动不便,每个月的药钱不是小数目。他不能丢了这个饭碗。

而且,他发现,只有他能听见。

老张头听不见,偶尔来送单据的文员小李听不见,就连值夜班的保安也听不见。这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不断滋长、蚕食他理智的秘密。

直到那个雨夜之后大概一个星期,他值另一个夜班,接收了一具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尸体肿胀得厉害,味道很大。当他独自一人在停尸房做初步登记时,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炸开,冰冷,带着水汽的濡湿感:

“李……国……强……明……晚……九点……十字……路口……”

王伟手里的登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沉默的冷藏柜。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第二天,他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地,他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昨晚那具浮尸的身份——一个叫赵老四的流浪汉,并非李国强。但他还是记下了那个名字和时间。晚上九点,他请了会儿假,跑到市中心几个主要的十字路口附近转悠。什么都没发生。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把那种诡异的声音当真。

然而,第二天早间本地新闻的一条快讯,让他如坠冰窟——昨晚九点零五分,城东建设路口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个名叫李国强的行人被一辆失控的泥头车卷入车底,当场身亡。

他坐在早餐摊前,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浑身冰凉。

预言成真了。

从那天起,低语变得更加频繁,也更加清晰。不再仅仅是模糊的呓语,而是一段段信息碎片,通常是下一个死者的名字,和精确到分钟的死神时刻表。有时还能听到零星的死亡方式:“坠落”、“窒息”、“利器”。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些刚刚被他送入冷藏柜的遗体。他们通过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脑海里留下最后的“讯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知道这些信息,但他无力阻止。他尝试过一次。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告诉他一个叫“王小娟”的女孩,会在两天后的下午三点,死于“高处坠落”。他根据名字和有限的信息,几经周折,竟然真的在城北一个老小区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家。他语无伦次地警告女孩和她的家人,说他们有血光之灾,要特别小心高处。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女孩愤怒的父亲和哥哥当成疯子轰了出来,骂骂咧咧,差点动了手。女孩的母亲更是哭着报警,说他诅咒她的女儿。警察来了,了解情况后,虽然没把他怎么样,但也严厉警告他不要再骚扰居民。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单位领导耳朵里。他被叫去谈话,主任拍着桌子,脸色铁青:“王伟!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散布迷信谣言,骚扰群众!我们这是殡仪馆,是严肃的地方!你再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解释,可怎么说?说死人告诉他的?谁会信?只会把他当成更彻底的疯子。

他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尝试去警告任何人。他只是一个运尸工,一个被死亡缠上、被迫聆听死亡预告的可怜虫。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白天休息时也常常被噩梦惊醒。他开始害怕夜晚,害怕那扇通往地下停尸房的铁门,害怕听到那些冰冷的预告。每次低语响起,他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

他试过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喝醉了,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晰。他试过戴着耳塞工作,可低语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耳塞形同虚设。他无处可逃。

这天晚上,天气闷热得反常,没有风,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一场暴雨。馆里接收了一具特殊的遗体——一个在帮派火拼中被乱刀砍死的年轻人,死状极惨。王伟和晚班的老刘一起把他送进A区最里面的柜子。那年轻人身上布满狰狞的tattoos,即使死了,眉宇间也凝聚着一股暴戾之气。

处理完手续,老刘就先上去休息了。王伟需要留下来做最后的清理。当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再次走过A区那排冰冷的柜子时,脑海里那个属于年轻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濒死前的狠厉和诅咒的意味,出奇地清晰:

“张……彪……下一个……就是你……十一点……仓库……”

声音戛然而止。

王伟猛地扶住旁边的金属柜,冰冷的触感让他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张彪?他记得这个名字,是这年轻人对头团伙里的一个头目,新闻里提到过。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又一个死亡预告。而他,依旧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听众。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地面上的休息室,脸色苍白。老刘看他样子不对,问了句:“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新闻果然报道了这起恶性案件:名叫张彪的男子在其经营的物流仓库内被袭击身亡,时间就在昨晚十一点左右。

王伟关掉了手机上的新闻推送,把自己埋进驾驶座的椅子里,感觉整个灵魂都被抽空了。这种持续的、精准的死亡预告,像一把钝刀子在反复切割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日子在恐惧和麻木中一天天过去。直到今晚。

今晚异常安静,前半夜只接了一单活儿,一个死于心肌梗塞的老人。运送过程很顺利,停尸房里也异常“安静”,没有听到任何低语。这反而让王伟有些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更让人心悸。

后半夜,天空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隆隆。他待在休息室,试图看会儿手机转移注意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得极大。

凌晨两点刚过,对讲机突然响了,刺耳的电流声吓了他一跳。是前台值班的小李,声音带着睡意:“王哥,刚接到电话,西郊那边有个独居老人去世了,需要去接一下。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收到。”王伟应了一声,起身穿上外套。又是雨夜。他讨厌雨夜出车。

西郊路远,路况也不好。接上遗体,再返回殡仪馆,已经是凌晨两点五十分。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和值班的老张头默契地把遗体运送下去,依旧是那条冰冷的地下通道,依旧是那间泛着寒光的停尸房。

一切都很顺利。核对信息,准备将遗体推入指定的D-16冷藏柜。王伟心里默默祈祷,快点结束,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他推动担架车,经过C区那一排排熟悉的银色柜门时——

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叩叩”声,突然从C区深处传来。

像是……指甲在轻轻敲击金属板。

王伟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老张头也停下了动作,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

那“叩叩”声又响了两下,更加清晰了。

“好像是……从柜子里传来的?”老张头皱紧了眉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惊疑。这太不寻常了。

王伟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不想过去,但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挪动。老张头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

声音是从C-5冷藏柜里传出来的。那个柜子……王伟记得,里面存放的是前天送来的一个跳楼自杀的女大学生。

“叩叩……叩叩……”

敲击声持续着,带着一种固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老张头骂了句脏话,壮着胆子走上前:“妈的,活见鬼了!不会是没死透吧?”他伸手,似乎想去拉开柜门检查。

“别!”王伟失声喊道,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但已经晚了。就在老张头的手触碰到柜门把手的那一刻,敲击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和王伟的脑海里同时炸开。

不,这一次,不仅仅是王伟。老张头也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谁……谁在说话?!”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仿佛从深渊里传来的回响,正是那个女大学生的声音!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它……醒了……它在……看着……你们……”

停尸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老张头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地就往通道口跑,也顾不上王伟了。

王伟也想跑,但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片酸涩。他看着C-5那个冰冷的柜门,仿佛能看到后面那双空洞的眼睛。

“它……醒了……它在……看着……你们……”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疯狂回荡。

就在这时——

呜——呜——

整个地下停尸房的照明灯猛地闪烁起来,电压极其不稳!明灭不定的惨白光线在那一排排冷藏柜上跳跃,扭曲的影子张牙舞爪。通风系统发出沉闷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远处,似乎传来某种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而持续,由远及近。

C-5柜门上的电子温度显示屏,数字开始疯狂乱跳,从正常的-18℃瞬间飙升到0℃,然后又暴跌至-30℃,最后啪的一声,屏幕碎裂,冒出一股黑烟。

“砰!”

一声巨响从A区方向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王伟浑身一颤,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他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通道口跑去。身后,那金属摩擦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了他逃跑的方向!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着消毒水和腐臭的混合气味。通道顶灯也在闪烁,把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打碎。

他终于冲出了那道铁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通往地面的楼梯。休息室里,老张头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护身符,嘴里念念有词。

王伟冲进休息室,反手死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门外,地下通道里,那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似乎就在楼梯口徘徊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远去了。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他和老张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刚才发生的,不是幻觉!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无比难熬。他和老张头挤在休息室里,谁也不敢合眼,更不敢再踏足地下一步。直到天蒙蒙亮,接班的人来了,他们才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馆里很快组织了检修。结果是,线路老化,加上暴雨影响,导致电压不稳,设备故障。C-5冷藏柜压缩机烧毁,A区一个闲置的担架车不知为何倒了。至于那个声音和敲击声,被含糊地解释为“设备异响产生的错觉”和“心理压力过大”。

老张头第二天就递交了辞职报告,说什么也不干了。王伟也被强制休息了一周。

一周后,王伟不得不回来上班。他需要钱。馆里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那个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和集体幻觉。

但王伟知道,不是。

他脑海里的低语,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明确的死亡预告,而是一种持续的、模糊的背景噪音,像是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仔细去听,又听不分明。但他能感觉到,那低语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恶意的注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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