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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别把命抓在别人手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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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李建国在过道中间勉强安置好,就听见车顶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车窗玻璃,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

“哎呀!这雨!”赵德明看着窗外,又看看地上气息微弱的李建国,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声音带着颤,“万幸!万幸啊师傅!晚上一分钟,这大雨一淋,伤口感染,他……他可真就悬了!”

司机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重重踩下了油门。破旧的班车发出更大的轰鸣,在雨幕中加速向着镇上驶去。

车厢里气氛压抑。李建国躺在冰冷的、满是泥土的车厢地板上,身体因为车辆的颠簸而不时痛苦地抽搐一下。血水混着泥污,在他身下漫开一小滩。他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浮沉,疼痛已经变得有些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仿佛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

“得想点办法……不能让他这么睡过去……”赵德明跪坐在旁边,焦急地搓着手。他抬头看向周围的乘客,目光里带着恳求,“各位乡亲,谁有水?或者……或者有啥能提提神、吊吊气的东西?帮帮忙!”

乘客们面面相觑,有人默默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赵德明小心地往李建国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水混着血水流了下去。

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位穿着体面、像是走亲戚的老者犹豫了一下,打开随身带着的一个蓝布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子。木匣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发出来,里面躺着一根品相极好、须根完整的人参。

“我这儿有棵山参,本是给亲家带的……”老者沉吟着,显然这东西很贵重,他有些不舍。但看着地上生命垂危的李建国,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对赵德明说:“切一小片,放他舌头底下含着,看能不能顶一顶元气。”

老者身边一个像是他儿子的年轻人,赶紧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从那根人参最细的根须部位,切下了薄薄一小片,递过来。

赵德明连声道谢,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掰开李建国紧闭的牙关,将那片微黄、带着浓郁药香的人参片,塞进了他的舌下。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车厢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突然,李建国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动了!他嘴动了!”旁边一个妇女眼尖,低呼道。

赵德明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激动地对着老者连连作揖:“谢谢!太谢谢您老了!您这是救了他的命啊!”

老者摆摆手,叹了口气,没说话。

也许是那片老山参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李建国求生的意志足够顽强,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他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班车在暴雨中颠簸前行,终于,灰蒙蒙的镇子轮廓出现在雨幕中。当车子喘着粗气在镇卫生院门口停稳时,奇迹般的,肆虐了半个多小时的暴雨,竟然也猛地停住了。乌云散开些许,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雨停了!快!抬他下去!”司机喊道。

赵德明、王老五,加上车上的几个男乘客,大家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李建国抬下车,踩着满地的积水,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卫生院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

“医生!医生!快救人!”

呼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

李建国在镇卫生院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之后是漫长的治疗和康复。脸上缝了二十多针,右腿打了石膏,肋骨固定。他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

单位领导、亲戚朋友都来看望。王老五和他家里人更是内疚得不行,变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凑医药费,天天来陪护。李建国看着他们憔悴懊悔的样子,责备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能怪谁呢?车是自己同意让他骑的,后果,也只能自己扛着。

身体上的伤疤最终愈合了,虽然留下了永久的印记和阴雨天就会发作的疼痛。但心理上的那道裂痕,却更深,更难以愈合。

从那天起,李建国对“把控制权交到别人手上”这件事,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恐惧。

他再也不坐任何人的自行车后座。单位同事热情地要用新买的摩托车捎他一段,他坚决拒绝。后来条件好了,村里有人买了拖拉机、小汽车,顺路带他,他也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宁可自己一步一步地走。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固执。他只相信自己的双手,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的命,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这种偏执,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他对儿子的教育上。

“啊!”

窗外传来一声惊叫,打断了李建国的回忆。

他心头一紧,猛地看向楼下。只见小远连人带车摔倒在水泥地上,自行车压在他身上,小孩正咧着嘴,看着自己擦破了皮的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建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几步就蹿到楼下。他看到儿子膝盖上渗出的血珠,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血红色瞬间与他记忆里砂石路上的粘稠液体重叠在一起。

他一把将自行车从小远身上拎开,动作粗暴地检查着他的膝盖。还好,只是破了点皮。

小远看到爸爸阴沉得吓人的脸色,吓得把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哭什么哭!”李建国的声音异常严厉,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摔一下就哭?还想学骑车?自己站起来!”

小远被他吼得一哆嗦,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还是咬着嘴唇,用手撑地,试图自己爬起来。

李建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可他控制不住。看到儿子摔倒,那种“命运失控”的恐惧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平缓一些,但说出来的话依然硬邦邦的:“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继续骑。”

小远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爸爸。他膝盖还在火辣辣地疼。

“听到没有?”李建国加重了语气,“今天不把这车骑顺了,别想回家吃饭!”

他必须狠下心。他必须让儿子明白,这个世界是危险的,任何时候,都不能依赖别人,不能把自身的安全寄托于他人的技术和谨慎。他必须让儿子学会完全地掌控,无论是车,还是自己的人生。

小远看着父亲脸上那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疤痕,看着父亲眼中那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恐惧,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带着哭腔:“嗯!”

他扶起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自行车,再次艰难地跨了上去。小小的身子因为紧张和刚才的疼痛而微微发抖,但他紧紧咬着下唇,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强。

李建国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像一尊冷硬的石雕,看着儿子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儿子每摔一次,他的拳头就握紧一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他始终没有上前搀扶。

他要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斩断任何可能的、依赖的念头。

夕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不断跌倒爬起,一个在沉默地守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张力。

许多年后,当李建国白发苍苍,坐在儿子的汽车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而被已经长大的儿子用身体死死护在身下时,他才会在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中,听到儿子那句低沉而清晰的话:

“爸,你的恐惧不该绑住我的翅膀。”

那一刻,车窗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他心中某种坚固了一辈子的东西,轰然崩塌。

但现在,他只是在那个雨后初霁的傍晚,看着八岁的儿子带着满身尘土和细小的伤口,终于能够歪歪扭扭地、独自骑出十几米远时,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告诫自己,也告诫着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背影:

“记住,坐别人的车,就是把命抓在别人手里。”

风声呜咽,不知是否将这句浸满了半生血泪的箴言,吹送到了该听到的人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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