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山村投毒案(1/2)
短篇小说
山村投毒案
文/树木开花
一
山村的黄昏,是被灶火和炊烟镀上一层金边的。
日头堪堪擦着西边那锯齿般的山脊线往下沉,把最后一点暖烘烘的光,涂抹在李家坳错落的黑瓦屋顶、蜿蜒的石板路,以及家家户户屋顶上袅袅升起的、带点柴火气的青白色烟柱上。放牛娃牵着肚皮滚圆的水牛,慢吞吞地从田埂上归来,牛铃铛叮叮当当,混着谁家女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拖长尾音,在山坳里显得空旷而悠长。
村子东头,李大家那栋略显破旧、但院子收拾得还算利索的土坯房,此刻也正被这暮色与烟火气笼罩着。灶屋里,女人王秀芹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把柴火,锅里炖着的南瓜“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大女儿小梅十四岁,已经能当半个家,正手脚麻利地往方木桌上端一碗咸菜,又摆好五副碗筷。八岁的儿子铁蛋则趴在门槛边,逗弄着一只半大的土狗,鼻翼不时翕动,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男主人李大,这个四十出头、脸庞被山风和日头雕刻得黑红粗糙的汉子,刚在院角劈完一堆柴火,正就着木盆里的凉水擦洗身子,结实的臂膀上水珠滚落。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冒着热气的锅灶,脸上是山里人日复一日的平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柔和的呼唤:“大哥,秀芹嫂子,吃饭了没?”
话音未落,细婶何桂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门口。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堆得尖尖、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底白花衬衫,身段苗条,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光溜溜的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几缕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女人少有的风韵。
“哟,细婶来啦!”王秀芹在灶屋里应了一声,撩起围裙擦着手走出来,“正说吃饭呢,你这是……”
“家里今儿不是杀了猪嘛,给你们端点肉过来,给铁蛋和小梅解解馋。”何桂兰笑着,把碗递到迎上来的王秀芹手里,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院子里的李大,“大哥今天收工早啊?”
“嗯,刚回。”李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
那碗红烧肉炖得极好,肥瘦相间,浓油赤酱,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只是,若有若无地,似乎掺杂着一丝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苦涩气味,有点像杏仁,又有点像某种药草,轻易就被那霸道的肉香和烟火气掩盖了下去。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又让你破费。”王秀芹接过碗,连声道谢,“正好,我们这晚饭也刚得了,一块儿吃点?”
“不了不了,家里也等着我呢。”何桂兰摆手,笑容温婉,“就是一点肉,趁热吃。铁蛋,等会儿多吃点啊!”她伸手摸了摸凑过来的铁蛋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慈爱。
铁蛋吸着鼻子,眼睛早就粘在那碗肉上了。
何桂兰没多停留,又寒暄了两句,便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晚饭就摆在了院里的方木桌上。一碗南瓜,一碟咸菜,一盆稀饭,再加上何桂兰刚送来的那碗红烧肉,便是难得丰盛的一餐。肉香四溢,勾得铁蛋和小梅直咽口水。
李大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嚼着,含糊地说了句:“她细婶手艺倒是一直不错。”
王秀芹也给两个孩子各夹了几块:“快吃吧,看给你们馋的。”
铁蛋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大块进嘴,鼓着腮帮子猛嚼。小梅吃得秀气些,但也连着吃了两块。王秀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就着稀饭吃起来。李大话不多,闷头吃饭,又夹了几次肉。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模糊的剪影,几颗早亮的星子在天边闪烁。院子里,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狗吠。
最先发作的是铁蛋。
他刚放下碗筷,准备跑去继续逗狗,忽然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青白,捂着肚子就蜷缩到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娘……我肚子疼……好疼……”
“怎么了这是?吃坏东西了?”王秀芹一惊,连忙放下碗去扶。
话音未落,旁边的小梅也猛地捂住了嘴巴,发出一阵干呕,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身子软软地就往桌子底下出溜。
几乎同时,王秀芹自己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李大霍地站起身,想去扶妻子和孩子,可他自己也猛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眼前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地擂鼓。他强壮的身躯晃了两晃,一手死死抓住桌沿,才没立刻倒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痛苦。
桌子歪了,碗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稀饭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狗在不安地狂吠。
“来人……快来人啊!”李大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而恐怖的呼喊,声音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出老远。
二
李大的那声嘶吼,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李家坼夜晚的宁静。
邻近的几户人家最先被惊动。有人推开窗户张望,有人提着煤油灯跑出院子。当看到李大家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痛苦呻吟抽搐的人影,以及满地狼藉的呕吐物时,所有人都吓傻了。
“不好啦!李大家出事了!”
“像是中毒了!快!快去叫人!”
恐慌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迅速扩大。片刻之后,整个李家坳都被惊动了。男人们披上衣服就往村东头跑,女人们脸色发白,互相打听着消息,孩子们被大人厉声喝令待在家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村长李福贵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此刻也趿拉着鞋跑了过来,一看院里的情形,头皮一阵发麻,嘶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弄门板,抬人!往乡卫生院送!快!”
混乱中,人们七手八脚地卸下门板,铺上被褥,将已经意识模糊、不断抽搐呕吐的李大、王秀芹和两个孩子分别抬了上去。男人们两人一组,抬起门板就往山下冲。山路崎岖狭窄,夜色浓重,只能依靠几支手电筒和火把照明。抬门板的汉子们气喘吁吁,脚步踉跄,汗水混着焦急,从额头上滚滚而下。女人们跟在后面,有的帮忙扶着门板边缘,有的不住口地念着阿弥陀佛。
王秀芹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铁蛋和小梅已经没了动静,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最让人心惊的是李大,他牙关紧咬,面孔扭曲,身体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嘴角不断溢出白沫。
就在这人流慌乱向山下涌动的时候,细婶何桂兰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毫无血色,看到门板上李大一家惨状,她“嗷”一嗓子就扑了过去,一把抓住自己丈夫李二壮——一个正抬着李大门板的憨厚汉子——的胳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二壮!大哥!大哥这是怎么了?!白天还好好的啊!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她眼泪汹涌而出,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大哥要是没了,留下这一大家子,秀芹嫂子和两个孩子可怎么活?这个家可就垮了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几乎要背过气去,死死攥着李二壮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周围的女人见她这样,也忍不住跟着抹眼泪,有人上前搀扶劝慰:“细婶,细婶你别这样,赶紧送医院,兴许还有救……”
何桂兰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反复哭喊着那几句,目光死死黏在李大那张青紫的脸上,仿佛天真的塌了下来。
李二壮心里又乱又急,被媳妇扯得门板都有些晃,哑着嗓子吼道:“你别添乱了!赶紧跟着下山!快!”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抬着四个生命垂危的人,在蜿蜒的山路上拼尽全力奔跑。沉重的喘息声,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哭泣和催促声,构成了这黑夜山道上最焦灼的乐章。
二十多里山路,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看到乡卫生院那几间平房微弱的灯光时,抬门的汉子们几乎都累瘫在地。早已得到消息的医生护士冲出来,迅速将病人接了进去。狭窄的卫生院里顿时忙成一团,洗胃机的声音、医生的指令声、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何桂兰也跟着到了卫生院。她不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就守在急救室门外,倚着冰冷的墙壁,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喃喃祈祷,眼泪一直没有停过。有村邻给她端来水,她也不喝,只是摇头,眼睛红肿,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李二壮和其他几个本家兄弟蹲在走廊角落,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也绕不开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后半夜,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大人(王秀芹)和两个孩子,中毒很深,但发现得还算及时,洗了胃,用了药,情况暂时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但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大哥……他中毒太深,送到的时候心肺功能就已经衰竭了,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何桂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身子一软,沿着墙壁滑倒在地,晕厥过去。李二壮猛地站起来,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其他村邻也都红了眼眶,有人默默垂泪,有人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李家的顶梁柱,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肯给任何一家帮忙出力的汉子李大,就这么没了。
三
天色微明时,乡派出所的两个民警赶到了卫生院。出了人命,这就是大案了。
简单的询问和现场情况的了解后,警察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了那顿晚饭上。王秀芹和两个孩子还在昏睡,无法问话。警察找到了累瘫在走廊长椅上的李二壮和刚刚苏醒过来、依旧哭得不能自已的何桂兰。
“晚饭都吃了什么?”年纪稍长的警察老张问道,旁边年轻的小王拿着本子记录。
“就是……普通的晚饭,”李二壮哑着嗓子回答,“南瓜,咸菜,稀饭……还有,还有他细婶端过去的一碗红烧肉。”
“红烧肉?”老张的目光转向何桂兰。
何桂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是……是我家今天杀了猪,想着大哥家孩子馋肉,就……就送了一碗过去。我……我哪知道会这样啊……我要知道,打死我也不会送啊……”她又痛哭起来。
警察安抚了几句,但职业本能让他们意识到,这碗外来食物的嫌疑最大。他们立刻派人跟着李二壮回村,去李大家和何桂兰家提取剩余的饭菜样品,同时封锁了李大家的厨房和院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李家坳。当听说李大没了,而警察怀疑是那碗红烧肉有问题时,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什么?细婶送去的肉?”
“不能吧?细婶平时对大哥一家多好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可是,她图啥呢?”
“会不会是肉本身有问题?病猪死猪的肉?”
“警察都来了,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村民们聚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议论纷纷,各种猜测都有,但大多数人还是不愿相信何桂兰会下毒。她平日里给人的印象太好了——孝顺公婆,体贴丈夫,善待侄儿侄女,跟邻里也从不红脸。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歹毒的事情?
警察的初步调查也在进行。李大家厨房里剩余的南瓜、咸菜、稀饭都取样了,何桂兰家锅里剩下的红烧肉以及生肉也都取了样,连同从卫生院取得的病人呕吐物样本,一起被紧急送往市里进行化验。
在等待化验结果的两天里,何桂兰的表现无可指摘。她强忍着悲痛,帮着照顾还在住院、身体虚弱的王秀芹和两个孩子,端水送饭,擦洗身子,忙前忙后,眼圈始终是红的。王秀芹得知丈夫没了,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晕厥,全靠何桂兰在一旁劝慰扶持。她对铁蛋和小梅更是呵护备至,那份关切,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发自内心。
李二壮看着妻子如此,心里那点因为警察关注红烧肉而产生的疑虑也渐渐散了,只觉得妻子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强撑着料理这些事,着实不易。
然而,市局化验科的结果,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所有送检样本中,只在李大家剩余的红烧肉、以及何桂兰家锅里取样的剩余红烧肉中,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毒鼠强成分。其他样本,包括李大家的南瓜、咸菜、稀饭,均为阴性。
毒鼠强,一种国家早已明令禁止使用的剧毒鼠药,见效极快,毒性猛烈。
目标瞬间明确——问题就出在那碗红烧肉上。而这碗肉,出自何桂兰之手,并且,她家锅里剩余的肉,同样含有毒鼠强。
四
乡派出所的询问室,简陋而肃静。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壁光秃秃的,只有一面小小的窗户透进光来。
何桂兰被再次请了过来。这一次,问话的除了老张和小王,还有从市局紧急调来的一位经验丰富的刑警队长,姓陈。陈队四十多岁年纪,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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